这就很奇怪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护卫,他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要么是他叛主了,要么是他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但是仔细一看,也能发现这些资料中是留有端倪的。
沈图南所拿到的所有一手资料,几乎都带着致命的共同点,就是针对性和指向性都极强。
他拿到的这两人的资料几乎是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被交到他手上的,像是谁为了攻讦谁而特意准备的——程一水攻击谢逢霖擅离职守,谢逢霖咬死程一水谎报军情,
沈图南沉默了,眼里的愤怒逐渐平静下来。
半晌,突然笑了。
他把布防图和岗哨记录叠在一起,折了两折,放进怀里,又翻出了谢逢霖半年前的物资申领单,有一批军械的终点填的是“凉州前线补给站”,但签收单上没有守将的印,只有一行手写字:“已收,转储。”
凉州。
又是凉州。
两张纸摆在案上。
程一水的凉州私信,谢逢霖的凉州军械。
程一水的调令拦住了搜救的方向,谢逢霖的换岗让程掌珠身边空出了一个刺杀位。
两个人都在凉州有关系,两个人都恰好在那一日做了“巧合”的事。
沈图南大马金刀地坐在毛毡皮上,眼下一片乌黑,头发乱糟糟的,分明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的模样。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把箭放出去的?”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很明确了——大昉内部出了内鬼,而目前来看这人大概率就是程一水和谢逢霖中的一个。
帐外的风灌进来,把那两张纸的边缘吹得卷了起来。
他没有去按,就那么看着它们在空中掀动,像两只正在挣扎着要飞走的蛾子。
程掌珠亲手提拔起来的两个人,一个给她堵了生路,一个给她让了死门。
沈图南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他想,没关系。
你信错人了,我替你把他们找出来。
把程一水的线索单独摊开,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越觉得“合理”。
程一水签发的那道调令上“不宜靠岸”四个字,用笔比正文略重,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
沈图南拿炭条拓了一下笔迹深度,发现四个字的最后一笔都顿得特别实,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手在微微用力,是一种“要把这件事定死”的用力。
而调令的签收时间比伏击发生的时间只晚了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程掌珠落水后的半个时辰内,程一水就迅速做出了“不让下游搜救”的判断。
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备好了一道空白调令,只等填上时辰和落款。
而伏击当日,他分明在渡口东岸。
从东岸到下游浅滩,骑马只需要一炷香。
程掌珠落水后,程一水本可以直接策马沿河岸搜寻。
但他没有。
他先回了大营,花了一个时辰“整合搜救队伍”,然后才带队出发,等他赶到下游浅滩时,已经是次日凌晨,尸体被水泡胀了,面目模糊。
沈图南算了一下,发现如果程一水直接沿河岸追击,他在天黑前就能到达那具尸体漂停的位置。
但他做了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于,行踪可疑。
且在程掌珠死后的第二天,程一水就开始清点玄武营的粮草储备和军械存额。
众所周知,在军队里,一位主将死后,另一位主将但凡开始插手粮草和军械,就是“接手”的第一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知道程掌珠会死、早就准备好了自己接手的名单和账册。
而谢逢霖这几天却一直在训练新兵、加固城防,像是一个普通的副将该做的事。
沈图南把这些证据叠在一起,开始在心里画一幅图。
程一水被人收买,做了大羌的细作。
他利用自己对程掌珠行程的熟悉,把伏击的时间和地点卖给了羌军;谢逢霖只是被“恰好”安排了那个护卫位,被程一水当作替罪羊。
他一直站在“搜救不力”的位置上,用一道调令拦住了所有可能证明“这是一场陷害”的证据。
凉州私信、夺权动作、对程一山的压制……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词:“谋划已久。”
而针对于谢逢霖的指证,只有一张提前三日提交的布防图、一次换岗、一批不知转储何处的军械。
比程一水模糊得多,也薄弱得多。
那天晚上,沈图南骑着马去了渭水渡口,在程掌珠落水的地方站了一夜,没有喝酒,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岸边的泥土里有一只鞋印,只有一只,比他的脚小很多,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面朝河水,没有迈出过那一步。
沈图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声张。
太阳升起时,他终于翻身上马,回城的时候对副将说了一句:“把谢逢霖叫来,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