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沈图南疯得厉害,杀人放火,都让他干了个遍。
萧承望和赵无涯赶到时就看到沈图南把那几百个羌国士兵像是熏腊肉一般吊在房梁上,大火熊熊,倒映在他的眼里,忽明忽灭。
两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悚。
沈图南的身后,嘶吼声、惨叫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在旭日东升时震耳欲聋;在他的身前,是无边黑暗,在逢魔时刻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而他就好像是脱离这俗世之外的另一个单独个体,脸上一派平静且苍白。
像是在这世上再无牵挂。
好长一段时间,萧承望和赵无涯都战战兢兢,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出人意料的,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沈图南的一切举动都表现的格外正常,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照常处理军务,照常去练兵,照常准备后续和羌国的一系列战争。
可沈图南越是波澜不惊,就偏偏衬得他这一举动越是不正常。
终于,在玄武营里程一水连带着程掌珠几个心腹的不断劝说下,沈图南终于松口,给程掌珠立了个衣冠冢。
里面没放什么东西,除了在下游找到的那些染了血的衣物之外,还有他特意派人快马加鞭从开封买来的程掌珠曾经最喜欢吃的荟萃斋的花生糕。
沈图南面无表情地看着谢逢霖和程一水把那些东西放在一个小布包里,把程掌珠的东西放了进去。
不知为何,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格外不对劲。
明明同属于玄武营,谢逢霖看向程一水的眼神里却满是冰冷,程一水回敬过去的目光里充满审视。
现在的玄武营和神威其实是交叉的,在玄武营里有属于神威的骨干将领,而同样的在神威里也有那么零星几个玄武营的人,因此,可以说彼此的风吹草动以及底层消息,两队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沈图南记得最近谢逢霖好像在和程一水夺权,因为程掌珠走了,而她平常比较重视的两个心腹,一个是程一水,另一个就是谢逢霖,所以以后玄武营要听谁号召是个问题。
所以现在玄武营分成两派。
一派认谢逢霖,一派认程一水。
程一水的优势在于,他是程掌珠起兵时就在的人。
合肥城外那第一面旗是他扛的,第一个营帐是他扎的,第一场硬仗他挡在程掌珠前面挨了刀。
军中那些跟着程掌珠一路打过来的人全认他,他说话有人听,他点将有人应。
缺点在于程一水没有谢逢霖能打,没有他狠,没有他那副“永远不出错”的干净样子。
而谢逢霖的优势在于,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出错,这种人很吃压力,若是一时不察,满盘皆输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外,他战斗力强,蓝田之战里一人挡住了三个隋军骑将的合围,全身而退。
他的营帐里挂着一把三石弓,是沈图南断的那把,他自己后来补了一把自己用的,也拉得开。军中将士私下叫他“铁腰”,意思是他拉弓的时候腰背下沉,稳得像铁铸的。
但真正让谢逢霖在军营里立住脚跟的,不是战力,而是程掌珠对他的态度。
所有人都记得程掌珠是怎么对谢逢霖的:当众撕参本、让马车、亲缠伤口、亲手递玄武营副将的令牌……
谢逢霖当时看她的眼神说是看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在军队与军队之间的切磋里,为了不给程掌珠丢人,更不让她后悔选择了自己,谢逢霖跟一个体型能毁三个他的肌肉壮汉肉搏,即便断了三根肋骨,脸上糊的血次呼啦,他也眯着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在擂台上对她笑。
少年意气风发,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用男人的尊严和性命起誓,说拼死也会让她赢。
对于他们两个之间的明争暗斗,沈图南只是冷眼看着,不做评价。
程掌珠的棺椁停在长安城南的旧校场上,停了三日,说是“等主帅归来发丧”。
这期间沈图南处理完了所有的军务。
他接了战报、调了防务、见了两拨从陇西退回的伤兵,甚至替程掌珠先前拟好的那道加固渭水堤坝的折子补了落款。
所有人都觉得他撑住了。
没人看见他夜里独自坐在棺椁旁边喝酒,一壶接一壶,第二天照常理事,身上没有酒气。
墓地在城南五里处一座山包上,面朝东南,那是合肥的方向,也是程掌珠起兵的地方。
天是灰的,风很大,送葬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墓地。
玄武营全营披麻,程一水在前头捧着灵位,程一山在后头扶着棺尾。
沈图南走在棺椁正后方,脚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第一捧土埋下去时,他岿然不动。
直到整个棺材盖快被沙土覆盖,他忽然蹲下了,伸手挡了一下扬起的土。
那动作极快,像是要最后挣扎些什么。
程一水在一旁喊:“主公……已经盖棺了……”
沈图南假装没听见。
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忽然伸手去抓棺材的边沿。
坟坑已经埋了一小半,他的手探进土里握住棺沿的瞬间,整个人翻进了坟坑里。
泥土灌了他满身满脸。
萧承望想去抓他,没抓住。
沈图南半跪在棺材旁边,开始用双手把棺材上的土往外刨,一边刨一边发狠地扒拉那些土块,指甲铲进土里,刨出来全是褐色的湿泥。
“掌珠——”
“程掌珠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