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图南但笑不语,转身,离开。
这是他在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世时就做好的决定了。
他不打算留有子嗣,也并不觉得程掌珠会甘愿和他成婚生子,能答应嫁给他都得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目前登基也只是为了稳定朝局,时机成熟了,他就功成身退,把皇位留给攻玉。
打完江山,江山姓沈不姓赵。
沈图南歪着头想了想,还有比这更杀人诛心的事吗?
大概没有。
思及此,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赵承聿不是一心想守护好自己的江山吗?
他不是猜忌沈家功高盖主吗?
那他就亲手把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让的还是沈家人。
赵承聿心下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在身后嘶吼着让他说清楚。
沈图南恍若未闻,大殿的门扉在身后轰然关合。
仅剩的三个月里,沈图南废了赵承聿的所有尊号,让他搬到阿黛娜当年住过的那座冷宫偏殿里住着,每日三顿饭,其中一碗永远是熬糊了的红枣羹。
不准他见任何人,不准他踏出殿门一步。
他面前的小案上放着赵明德那卷写着“民贵君轻”的《孟子》,和那枚被沈图南劈成两半的虎头银锁。
赵承聿每天从早坐到晚,被迫只看这两样东西。
一开始的时候,看见银锁上那道被亲生儿子劈开的裂口时,他会伸手去摸,摸了又缩回来,像烫着手了似的,然后端起红枣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不剩一滴。
而那本《孟子》,他从始至终没敢看一眼。
第三个月时,春天来了,有人发现太上皇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那本边页泛黄了的书,翻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那页。
恍惚之间,他做了个梦。
年少的他喜欢那个舞姬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凡事西域进贡来的水果,都是可着她先挑,即便是身份尊贵如贵妃,也得吃她剩下的。
江南进贡的流云锦、浮光锦也都被第一时间送到她宫里,但凡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喜欢,无论什么,他都会帮她拿到手。
众多妃子们恨得牙痒痒,不少人想对她动手。
可偏偏那胡姬性格温顺,既不献媚邀宠,也不仗势欺人,对所有人都是和颜悦色的,像是对待自己的家人。
你骂她,她听不懂,只会萌萌地对你笑。
你抢她的东西,她会委屈,却还是会摸摸自己的脑袋佯装大度地把东西送给别人。
这让那些女人感到无比挫败。
本来以为来了个狠角色,谁知是个傻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时间长了,也没人针对她了。
哪有人会跟傻子斤斤计较。
在那胡姬有孕的时候,赵承聿更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肚子,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说如果是个儿子,那就封他做太子。
此话一出,周边的宫女太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这可不兴说啊。
那美貌胡姬笑了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等她真的生了一个儿子时,赵承聿已经被太后的药性挖空了身子,脑子都已经不太清醒了,却还记得这么一件事,挥了挥手,说要下旨封那孩子当太子。
当时的太后只是低垂着眉眼,像是个端坐高台的菩萨,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冷冷吐出一句,“陛下糊涂了。”
那声音太过冷厉,硬是让他清醒了两分。
赵承聿这才大梦初醒,浑浊的眼里一片死寂。他笑了两声,呕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他说,“是。”
“是我糊涂了。”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赵承聿想不起来,也再没机会想起来了。
在沈图南平定大雍的第三个月,太上皇驾崩。
沈图南后来去看了一眼,说:“厚葬了吧。”
那人的死相还算得上是体面,就当是他对这份父子情最后的成全。
老皇帝的身后事是程掌珠一手安排的,毕竟死者为大,就算他生前做了再多错事,身后也不能太过寒酸。
所以她特别体面地给赵承聿安排了离阿黛娜的衣冠冢最远的地方。
而在给阿黛娜和赵明德修墓时程掌珠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她们两个人的碑上只写姓名和生平就好,别提赵家人,更别说她们是谁的女儿和谁的妻子,那是羞辱她们。”
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阿黛娜若在,大概也不会怪赵承聿。
她那个性子,舍不得怪任何人。
细细想来,月明实在是个再好听不过的名字了,很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