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理防不胜防,失去平衡,一脸空白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疯疯癫癫的贵妃不知何时挣脱了侍卫的桎梏,哭喊着扑到了赵明理身上。
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狰狞的泪痕,更显得无比可怖。
她嘶吼着,咆哮着,“我儿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为什么要动我儿子?!”
沈图南冷眼瞧着。
站在他身旁的程掌珠亦然,面上的冰冷丝毫未褪。
真刺眼啊。
她这样想到。
现在演起母子情深了,怎么没有想到因为他们的一己私欲害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看着赵明理脸上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神情,程掌珠的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慰或是怜悯。
是那些脏事丑事全是贺贵妃一个人做的,而赵明理作为既得利益者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账不能这么算。
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搭上一条登天梯,她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即便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苦衷,那也无法泯灭已经发生了的悲剧,无法改变他是利益既得者这一事实。
可出人意料的,赵明理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知道谁对他好,谁是真心爱护他,谁是无条件站在他那一边的。
所以即便已经痛到浑身痉挛,赵明理还是哆嗦着试图挡在贺贵妃的面前,脸上毫无人色,却依然坚定不移,“别动我母亲。”
“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你们别伤害她,算我求你们。”
那模样,把母子情深演了个十成十。
程掌珠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过赵明理的头发,反手给了他两耳光,凑近,原本圆润可爱的面庞此刻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装什么装!?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活着的就是你!”
“你的母亲是个好人?你知不知道她害了多少人?”
愤怒几乎将程掌珠的理智吞噬殆尽,她死拽着赵明理的衣领试图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拉进大殿中央,拽了拽,没拽动。
一旁的沈图南心领神会,四两拨千斤地把程掌珠的手从赵明理的脖子上移开,又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以作安抚。
接着面色不改,手腕微微用力,就替代她一把将赵明理像拖死狗一般拖进了停灵殿。
直到大殿中央的布匹被掀开,赵明理的表情才终于有所变化。
在来之前程掌珠就已经让人做好了准备,让几个丫鬟给那人披上衣服。
生前是那样穷讲究的一个人,死后也不能让他体面全无,尤其还是在亲弟弟面前。
程掌珠径直走向殿中的那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作“人形”的东西。
停灵殿正中放着一只铁笼,笼中蜷着一团阴影,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曲折着,手腕脚腕处空空荡荡,被齐根斩断,断口已经发黑。
从小就养尊处优,被贺贵妃当成眼珠子似的疼,赵明理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他魂都快被吓飞了。
程掌珠的下颚线绷紧,死咬牙关才没让脏话脱口而出,不顾赵明德的挣扎,强硬地薅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摁在了栏杆之上。
他与那副尸身只隔着三指的距离。
缓慢地眨了眨眼,赵明理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脸颊凹陷,头发被剃光,露出头皮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嘴巴微微张着,里面塞满了谷糠,干涸的唾液和糠粉混在一起,糊满了半张脸。
唯一还完整的,是那双眼睛。
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惟眼珠还在。
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极淡的灰褐色,像雨后的远山,程掌珠曾经觉得那是“大雍最温柔的一双眼睛”,可如今它们睁着,定定地望着殿顶的藻井,不再转动,不再眨动,只是睁着。
死不瞑目。
赵明理浑身颤抖起来。
他方才被押进来时第一眼看见铁笼里的东西时,就直接跪倒在地上,呕了出来。
他吐了很久,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到胆汁都空了,吐到只能呕出清水。
瘫坐在地上,赵明理仰头看着铁笼里的那个人,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兄长?”
如同惊雷炸响。
是了。
即便双眼被挖去,四肢被砍断,整个人枯瘦如柴没了人样,可他就是能轻松地辨别出来。
躺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太子皇兄赵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