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最深的时候,赵承聿还兴冲冲地和当时的太后说若这一胎是个儿子,就让他当太子,他的皇位、权力、财富、江山,都留给他。
爱屋及乌,不外如是。
诚然,他作为皇帝,作为这四海之主,一生会有很多女人,也会有很多孩子。
但是,他真心喜欢的第一个女子,给他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终归是不一样的。
太后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说,“陛下说笑了。”
“她可是胡人,是边境王族送来的人。”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赵承聿脸上的喜色瞬间消褪得一干二净。
是了。
一个胡姬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当上太子呢?
先不说血脉的问题,就看这两年边境动乱,如果真的和她生下了孩子,那他刚刚打下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赵承聿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异族的孩子生下来会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承聿连声应是。
“是我说疯话了。”
转身,他落荒而逃。
真正的变故是从一封密折开始的。
贺贵妃的父亲贺章在朝中经营多年,早已盘根错节。边疆三镇节度使中有两个是贺家的人,禁军统领是贺贵妃的远房侄子。
而赵承聿曾经想立阿黛娜的儿子为太子,即便只是个设想,这消息也还是被贺贵妃的人截获了。
那天阿黛娜如往常一样溜去御书房找赵承聿,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争吵声。
她扒着门缝往里看,就看到贺贵妃跪在地上,声音又冷又尖锐:“陛下要为那个胡姬的儿子铺路?满朝文武谁能服?边疆三镇谁能服?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不敢阻拦!只是边疆若生变故,陛下莫怪臣妾没有提醒!”
赵承聿被堵得脸色铁青,“朕只是……想给她一个名分。”
“名分?”贺贵妃冷笑,“陛下可知道,今日朝会上已有七位大臣联名上书,请陛下将‘西域妖女’逐出宫去。陛下若还不收手,他们下一步,就是要她的命了。”
这话说的尖锐,但也是事实,也在无形之中点明了赵承聿最隐秘的担忧。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们敢。”
“他们当然敢。”
贺贵妃站起来,“因为‘西域妖女蛊惑圣心’这个罪名,比起‘陛下为一个外族女子动摇国本’,贺家只需再往火上浇一勺油,陛下自己想想,朝堂上是信陛下的人多,还是信臣妾父亲的人多?”
门外的阿黛娜慢慢放下扒着门框的手。
她不太懂朝堂的事,但贺贵妃最后那句她听懂了。
如果继续留在赵承聿身边,她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她的孩子。
她悄悄地走回了寝殿,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
那天晚上赵承聿来陪她用膳,她还是笑盈盈的,把最大的一块羊肉夹到他碗里:“陛下今天辛苦了,多吃些。”
赵承聿脸上难掩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逗她,“你今日怎么这么乖。”
阿黛娜笑而不语,低头喝汤,卷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半个月后,宫中流言四起。
“明月夫人施妖法蛊惑陛下”“西域进贡的胡姬是细作”“她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
赵承聿勃然大怒,杖毙了三个传谣的宫人。
可流言越杀越多,像野草一样从地缝里往外冒。
而贺贵妃就是在这时当着赵承聿的面送来了一碗汤。
她亲自端到阿黛娜面前,笑盈盈,“妹妹有孕辛苦,本宫亲自炖了补汤,妹妹尝尝?”
赵承聿站在一旁,看着那碗汤。
他知道那汤里有什么,也看到了阿黛娜抬头望向他时的眼神。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光彩,只有一种平静的、沉寂的、像是一汪清泉似的了然。
赵承聿没来由的心慌。
他知道,她在等他开口。
等他替她推开那碗汤。
赵承聿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许久,他听到自己说:“明月,贵妃一片好意,你就喝了吧。”
那声音沙哑至极,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听出来属于谁。
阿黛娜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往日一样弯弯的,可眼睛里的光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缓缓暗了下去。
最后,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贵妃娘娘。谢谢……陛下。”
接着,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赵承聿心如刀绞,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轻而易举地避开。
他看着阿黛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卷发的末梢在门框上轻轻勾了一下,像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一次告别。
那天夜里,她流掉了孩子,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孩子的尸体就被赵承聿匆匆处理了。
这位年幼的小郡主第一次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三个月后,阿黛娜在冷宫中“病逝”,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宫人。
赵承聿被贺贵妃的人拦在御书房里“议事”,等他冲去冷宫时,阿黛娜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卷发披散在枕上,眼皮阖着,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梦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赵承聿一夜白头,跪在她床前,把脸埋进她的卷发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把那对那枚没送出去的平安锁攥在手里,攥到掌心出血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