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的母亲,那位美丽婀娜的塞外胡姬。
赵承聿赐名“月明”。
赐名那日恰逢十五,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殿前看月亮。
赵承聿从背后环住她,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说:“你像月亮一样照进朕这昏天黑地的宫城里,往后,你就叫月明。”
那女子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赵承聿有些记不清了,甚至于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有些忘了那女子的模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忽然又有些难过了。
沈图南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沈家的血脉,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那么好,那么好。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某些劣质的品格会依托在血缘纽带中代代传承下去。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沈家人的呢?
沈图南心想。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在他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时候。
沈家父子右手无名指第二节都有一道天生的凹痕,不深,但正好卡笔杆。
而沈图南没有。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说沈氏有一支血脉“指节天生带凹,善握兵符”,因为祖上代代习武,骨相传了下来。
那为什么同为沈家人,哥哥爹爹都有,唯独他没有?
沈图南问过,可每次沈铮不是挠头就是赤脚让他死在自己脖子上撒丫子乱跑,每一次都傻乐着搪塞过去。
小小的沈图南脸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被敷衍了也只会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父亲的脖颈上撒气,说我最讨厌爹爹了。
而真正让他确定的还是那一天。
沈图南开仓放粮获罪被追杀的逃亡途中,路过一处山村借宿。
那户人家的老妪年轻时曾是宫里的人,看见沈图南的脸时忽然怔住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殿下?”
沈图南没接话,出于警惕心,只说“老人家认错了”。
老妪盯着他看了许久,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对,那位娘娘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沈图南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那人无儿无女,也没有老伴,兴许是年龄大了,又兴许是太寂寞了,好不容易来个人跟他说话,她也不管什么引火上身,倒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吐露的一清二楚。
说二十多年前宫中曾有一个胡姬,极得盛宠,怀有皇嗣,后来忽然“暴毙”,孩子也不知所终。宫里人人噤声,再没人提过。
那胡姬极为貌美,和当今圣上一见倾心,被他破格了点为了贵妃,甚至扬言说若能诞下皇子,就晋升她为皇后。
倒是痴情一片。
沈图南嗤之以鼻。
然后呢?做到了吗?
那胡姬坟头草都应该有两米高了吧。
他没再说话,离开那村子时一扭头,却发现了几支青甲卫。
那是他与青甲卫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可沈图南发现他们对他似乎没有恶意,对他的一举一动不甚在意,仿佛只是为了保护那个老妪而存在的。
怪不得。
怪不得那老太太刚刚能那么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沈图南压下心中的疑虑,留下两个亲卫一起护着老人,刚出村子没多久,老妪追出来塞给他一块饼。
他一脸错愕。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为刚刚自己的一时兴起感到窘迫,看向他的目光柔和,声音却很坚定。
她说:“不管你是不是,活着就好。”
毕竟,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活着更幸福的事了。
贫穷也好,富贵也好。
只要能活着,就胜过一切了
可即便如此,沈图南也还是没有敢确定自己就真的和赵承聿有什么关系。
毕竟那是个昏君,是把天下变成人间炼狱的罪魁祸首,也是他的杀父仇人。要说这种人和他有什么血缘上的关系,沈图南只觉得荒谬至极。
而最确凿的证据,是程掌珠亲手呈到他面前的。
她把“赵承聿提前加固堰坝”的推论告诉了他。
那个堰坝的位置恰好是沈图南若从南线攻来必渡之处,位置太凑巧,也太刻意,很明显,一个“昏君”不会做这种事,除非他在暗中替某人留路。
能为谁铺路呢?
反正总不会是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此外,那道“只守不攻”的旨意也是最有力的论证依据。
蓝田之战中,赵承聿亲临城楼后传下旨意:只守不攻,让叛军活着到长安。
这道旨意被禁军中的内应递了出来,沈图南看到时捏碎了信纸。
他问自己:一个皇帝,为什么对一个造反的“逆贼”不下死手?
只有一个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