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也好。
断子绝孙,怎么不算给这种人最好的报应呢。
冯天禄脸色灰白,又哭又笑,看向小脸苍白的谢夷光,“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在朝夕相对里,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过温馨的时刻。
年少时,他爬树摘青梅,替她搭秋千,还创造了整个长安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千丝结。
那时的冯天禄笑容灿烂夺目,穿着玄色劲装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说:“阿侬尚娇憨,软语哄眉弯。”
他是真的不懂,谢夷光怎么会恨他至此。
恨到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
“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
冯天禄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随着话语落地的,是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
程掌珠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整个人背脊微弯,像是被抽去了脊骨,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如同拨皮抽筋,痛得他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
冯天禄把脸埋进手掌中,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能证明此刻的他还活着。
谢夷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顾着扯脖子上的护颈。
掌珠这孩子心眼不坏,但有时候也太实诚了,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送过来了。有的是沈图南送的,有的是她自己从战俘营里抢来的。
甚至连自己放了好久没舍得吃的阿胶都塞过来了,像是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夷光只觉得无奈,又觉得心里软软的。
傻子。
是和沈图南一样的傻子。
只是失去了一个孩子而已,不值得程掌珠这样掏心掏肺。
她是这样认为的。
程掌珠越骂越起劲,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就想往冯天禄胸口捅,被谢夷光拦住了。
同为女子,她把自己代入谢夷光的视角都觉得窒息到了极致。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局外人都这么难受,那谢夷光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呢?
谢夷光看着冯天禄的表情很是复杂,转头有些抱歉地看着程掌珠,说想要跟他单独说两句话。
程掌珠以为她是想亲手了结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干脆把身上的毒药、匕首、飞镖什么的全都给谢夷光留下了,看得她哭笑不得。
等程掌珠走了,谢夷光才终于看向死到临头却依然强撑着力气端坐在高位的男人。
他们其实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比沈凌云要早的多。
在十多岁的时候,谢夷光就是长安有名的才色双绝的豪门贵女了,再加上两家交情不错,两方父母也有意让他们多接触一些,所以很理所当然的,冯天禄把谢夷光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长安贵女,两个人走到一起似乎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冯天禄年轻时也算得上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贵公子。虽然文不如裴行知武不如沈图南,可两者都擅长的,长安城中只有他冯天禄一人。
那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在想,也不知道年少成名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了避免她被别的男人觊觎,冯天禄曾经在不少场合都说起了似是而非的话,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还是那一句“豆蔻梢头,滋味最佳”。
那时候的谢夷光年龄还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她和兄长在郊外踏青时正好看到了在枝头含苞待放的豆蔻。
那皮、那果、那花,很难不让人多想。
仔细端详了那株肉豆蔻半晌,又想起他每年雷打不动的送来自己府上的豆蔻果,谢夷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从没想过自己从小的邻家哥哥竟然能说出这么下流恶心的话来,从那天起,她对于冯天禄的感情就渐渐淡了下来,甚至还开始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夷光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会走到今天这步,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冯天禄的视线紧紧黏着在谢夷光身上,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冲她吐着信子。
尤其看到她纤细的脖颈,柔软的手掌,泛着金色光晕的头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偏偏放弃了自己,选择了那个莽夫。
即便身边有再多美人、再多的温香软玉在怀,冯天禄还是会觉得空虚和寂寞。
午夜梦回,裹挟着他的是滔天的恨意。
他想,凭什么?
他究竟输在哪里?
他究竟哪里不如沈凌云?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了。
谢夷光闻言也只是愣了愣,看向冯天禄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嘲弄。
哪有什么理由?
自家弟弟不也被程家那小丫头迷得五迷三道的。
那时候程掌珠刚刚被送去霍南枝的院子里当陪读,沈图南一天到晚像个小尾巴似的,有事没事都要过去看两眼,甚至还特地来她这里打听女孩子喜欢什么。
等到沈图南眼巴巴地跑到程掌珠面前时,先吸引她注意的不是他藏在身后的花和糕点,而是沈图南身上的女子香。
程掌珠看他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长安城里人人放纵,有的不像话的十岁出头就往房里收人的也不在少数,从小放纵到大,众人只习以为常。
谢夷光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她是想歪了,顿时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