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用灯有规矩,太子读书须点双芯烛,但赵明德常年只点单芯,剩下的蜡烛攒下来,每月十五分给东宫值守的低等宫人,竟然也能顶得上一个家庭半年的开销。
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宫人们私下都叫他“单芯殿下”。
皇宫有位老詹事,年过七旬,耳背眼花。赵明德每次议事,都会把重要的话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再推到老人面前。
幕僚们劝他换人,他摇头:“他教了我十二年,我若因他老迈就逐他出宫,以后还有谁敢对太子说真话?”
老詹事去世时,赵明德亲自扶棺出宫门,一路步行送到城郊,甚至潸然泪下。
人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也无法排除歹竹出好笋的例外。
而赵明德就是这个例外。
所以,程掌珠私心是不想让他死的。
这样很好很好的人,理应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可他还是选择了自我了断。
谢逢霖是五天之后赶回来的,战战兢兢,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看到程掌珠摇摇欲坠,想伸手,却被邵春芽抢先一步扶住。
一切都是按照程掌珠的意思来做的,告诉赵明德他爹要杀他,让他带着他的私兵过来和程掌珠、沈图南三支军队汇合,到时候一股拿下长安,天下尽在他手。
那一夜,陪伴赵明德长大的陈嬷嬷也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殿下,反了吧”。
赵明德正在灯下抄《孟子》,闻言笔尖顿住,一滴墨洇开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那个“民”字上。
他放下笔,沉默半晌,突然笑了:“嬷嬷,你说,若我领兵杀进承天门,三弟会不会点火烧了粮仓?到时候城中断粮,饿死的是谁?是我赵家的兵,还是城里的百姓?”
谢逢霖的眼神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
很显然,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赵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灌入,吹起他白色中衣的衣角,谢逢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他穿的素衣更像是他早已给自己准备好的丧服。
“我不是不敢争,我是不能争。我的‘仁’,父皇视为软弱,可我这一生唯有此物丢不得。”
第二天明黄的圣旨被送到东宫,罪名是“谋逆”。赵明德跪听完也依旧面不改色,沉默着亲手接过那杯酒。
他穿着太子最正式的玄衣纁裳,十二旒冠冕,端坐正堂,最后看了一眼看身旁的太子妃,那眼里满是愧疚,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告诉程掌珠,‘仁义’二字,我替她守住了。接下来,该她用‘雷霆’来替天下讨个公道了。”
听完谢逢霖的叙述,程掌珠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好像谁都救不了。
她好像又输了。
那赵明德呢?
他好像没输,又好像清醒地选择了输。
程掌珠嘴唇动了动,张张合合,好久,才吐出一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顿了顿,她又不合时宜地补充到,“从女骑中挑人去。”
谢逢霖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强调这一点,可好在他向来听话,非常乖巧地领命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赵明德外祖家的骑兵秘密投奔了神威军。
沈图南看到那支训练有素的私兵时,沉默好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红的吓人。
远隔千里,明明是不同的时间、空间和距离,他却和程掌珠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同样的指令。
数千甲士分列三阵,长矛驻地,盾牌竖地,所有旌旗降下一半。
没有人说话,风穿过阵列的声音像呜咽。
沈图南站在阵前,忽然拔剑,剑尖朝天。
以军鼓为节,三字一顿,如斧劈木,全军齐唱:
东宫月,照荒原;
仁者死,天地寒;
殿下骨,是河山;
我等在,旗不残。
每唱一句,前排甲士以矛柄顿地一声,那力道极大,发出的声响沉闷如惊雷。
三遍唱毕,程掌珠反握剑柄,以剑身拍击胸口甲胄,三声,声如洪钟。
全军随之以拳捶胸,甲胄齐鸣。
“送殿下!”
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