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图南这才松开她的手,战马转身,下令,“出发!”
她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以前都是他看着自己的背影,目送自己离开,这次终于可以颠倒个个来了。
回想起沈图南一反常态的没有安全感,她皱了皱眉,似有所觉。
未来的这一仗应该前所未有的难打。
谁承想一语成谶,这路上真是关关难过。
程掌珠抵达洛阳城外时,李密派使者来见。
那是个矮胖矮胖的老头,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李先生问程将军:借道可以,但女君的兵马从洛阳城下过,李先生不放心。女君能否绕城三十里?”
程掌珠笑答,“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妾的粮草辎重要从洛口仓补充。我给钱,不白拿。”
洛口仓,就是李密的粮仓。
此言一出,使者的表情变了变,干巴巴地笑了笑说他要去问问。
听到使者的禀报,李密迟疑半晌。
给粮,怕养虎为患。
不给,程掌珠下一秒就翻脸。
还没等他想出决断来,程掌珠就又派使者去闹他,“李先生若不放心,我可以留下一千石粮食作押金。等我过了洛阳,李先生再还。”
李密终于答应。
程掌珠也松了口气。
老实说,跟这种老狐狸谈条件还是挺费脑子的,好在收获颇丰,用三千石粮食换来了通过洛阳的许可,以及李密对她“讲规矩”的好感。
过洛阳后,她需要从孟津渡黄河,进入陕州地界。
但孟津渡口已被窦康的河北军占据。程掌珠派人去交涉,窦康却说:“你从我的地盘上过,得给我好处。”
这是很明显的趁火打劫了。
程掌珠额角的青筋直跳。
谢逢霖和程一水默默后退一步,心想着这人惹谁不好惹程掌珠,她疯起来自己都打。
程掌珠原地踌躇了好久,咬了咬牙,送上一百匹战马、五百匹绸缎,并附信一封:“妾西进关中是替将军打前站。关中若破,冯天禄必东逃河北,将军可在半路截杀,所得岂止百匹马?”
窦康见信大笑:“这个女子,比男人还会算计,若是男子,定是我辈楷模。”
遂放行。
程掌珠自然也听到了窦康的评价,沉默半晌,小脸扭曲。
“他怎么骂人呢?”
被夸像男人是什么好词吗?她只觉得被冒犯。
陕州是潼关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有隋军五千驻守。
程掌珠当时的身体已经有点撑不下去了。
她算不上什么身体特别好的人,能坚持这几个月已经是极限了,但凡换个体质差点的小姑娘估计早就嘎嘣一下死这了。
邵春芽心疼得不行,给她端来漱口水让她歇一会,程掌珠脸色苍白,眼下还挂着明显的乌青,却还是猛猛往嘴里塞薄荷叶,试图让大脑保持清醒。
她说不行,我马上就要想出来了。
沈攻玉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她身边的。
谢夷光原本是想把儿子送到沈图南那边,可神威行军速度太快,距离长安太远,她怕这孩子受罪,干脆把他送到了程掌珠这里。
程掌珠看到沈攻玉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时有一瞬间的出神,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她怕谢夷光做傻事。
一个为了儿子委身于仇敌的女人,会在什么时候把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儿子交给别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要么是要死了来托孤,要么是有比抚育孩子更重要的事,比如,报仇。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昉的军队之所以能够畅通无阻的一路打到长安,离不开谢夷光在冯天禄身边的里应外合,可眼下她那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才会千里迢迢把唯一的念想送到这里。
程掌珠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下不安,立马派邵春芽去打听长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经历过什么,沈攻玉的脸上总是布满了防备,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仿佛在警惕身边的所有人。
程掌珠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股违和感究竟来自于哪里。
沈攻玉的这双眼睛像沈凌云,也像沈持舟,可偏偏看不出来半分沈图南的影子。
按理来说叔侄之间应该或多或少有些相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程掌珠又突然想通了什么,懊恼地揉了揉脸,觉得自己多疑地毛病又犯了,即便是亲戚也没可能跟谁都长得像啊。
邵春芽把调查到的结果呈上,不多,就两页。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看完,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