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大,有蒲扇那么大,把那小年轻的脖子握在掌心时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把人的性命拿捏在自己手中是怎么样的一种体会。
人类其实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
他想,只要稍微用力,那人的脖子就会被自己拧断。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不外如是。
沈图南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其实他应该也很有做暴君的潜质吧。
毕竟,他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深刻意会到权利的好处。
只有站在高处,他才能为自己在乎的人塑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安全屋,让她再不必受任何伤害,不然,就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沈图南对于皇权和军队的渴望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高峰。
修养不到半日,程掌珠就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让人把那具青甲卫尸体拖回来,扯下胸口那片铁符。
沈图南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护住她的腰。
他记得二哥曾经教过他,女孩子的肚子和胸口是极为脆弱的地方,如果这两个地方受到了重击,那也就离死不远了。
还好,虚惊一场。
还好她揣了好几层金丝软甲和护心镜。
众人的眼神一言难尽。
也不知是该说沈图南手段狠厉,反手就把那青甲兵砍成了血雾更耸人听闻一点,还是程掌珠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身上穿更好笑一点。
那具尸体上,铁符上的族徽被磨得快要看不出了,但她用指尖一寸寸摸过去,惊奇地发现其左半边是一只展翅的鹰,右半边被刮掉了。
太巧合了,倒像是……
有人刻意刮掉了族徽的右半边。
她用炭条把摸出来的轮廓描在纸上,盯了很久。
忽然,她翻出自己随身的包袱,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那是许多年前她跟随夫子们游学时在某个流亡商人身上搜来的旧拓片。
当时她觉得那拓片上的纹样好看就留下了,压在箱底从没当真看过。
两张纸放在一起。
拓片上是一只完整的鹰,双翅展开,爪下攥着一轮满月。青甲卫铁符上的纹样,左半边一模一样,右半边被刮掉的,恰好是那轮满月的位置。
程掌珠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接近真相,是前世穷尽半生都未曾触及的、一切的始末。
她盯着满月看了很久,忽然问沈图南:“大雍皇室的家徽有过满月吗?”
沈图南正在帮她擦手,闻言顿了顿,摇头:“从未。赵氏以鹰为徽,代代如此。”
程掌珠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沉默了。
她看向沈图南刚毅的侧脸,只觉得心里沉得厉害。
沈图南浑然不觉,仔细地替她一根根擦干净手指上的灰尘,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他向来很会照顾人。
程掌珠想,再晚一点吧。
真相到来的那一天,再晚一点吧。
那之后沈图南就把程掌珠当做瓷娃娃供起来了。
尽管军医再三保证说程掌珠只是因为皮肤白,胸口的伤看起来才那么恐怖。
可实际上这小丫头贪生怕死着呢,穿了三层金丝软甲,纵使那小兵把手打烂了都不带伤她分毫的,沈图南却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赵无涯面无表情,心想着怪不得戚将军烦这两口子呢,搁他他也烦。
一个贪生怕死,一个色令智昏,谁看了不说天生一对。
而沈图南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都太过分了。
沈图南愤愤地想。
程掌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当然不心疼,哪怕是一场虚惊,他也觉得难受不已。
全世界都在苛待他们夫妻俩。
等到人都走了,注意到沈图南依旧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程掌珠玩心大起,笑眯眯逗他让他过来亲两口。
沈图南又是委屈又是恼怒,正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听到这话更是演都不演了,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接着,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程掌珠推了两把,没推动,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才终于冷静下来,松开唇,发出“啵”的一声,足见他刚刚吻得多用力,弄得两人耳尖具是泛起热意。
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尾,沈图南的语气从恶劣变成了无奈的纵容,“又哭?刚才是谁扯着我衣领说要亲的?
“这样就哭,那以后怎么办?”
程掌珠眼尾通红,还在发懵,“以后?”
沈图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在逗她,“以后啊……还要做更多亲密的事,比如……咳……”
“到时候,你这娇气包不得天天哭鼻子?”
以后行敦伦之礼、交颈缠绵,他还会做更过分的事情。
那时候,他的珠儿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