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之战里,芦苇荡中的三百死士看见信号,立即登岸。
他们浑身湿透,但士气高涨——因为他们在芦苇荡里泡了一天一夜,憋得太久了,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都算他们是狗娘养的。
数十艘小舟靠岸,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北门。
北门外,只有五十个守军,而且大部分在城楼里避风。虽然雨停了,但夜风很冷。
死士们摸到城门下时城楼里的守军才惊觉,但已经晚了,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三的两个兄弟。
他们杀了守门的军官,放进了三百死士。
三百死士进城后,并不恋战,而是直奔北门城楼,夺取城门控制权。他们用斧头砍断吊桥的铁链,放下吊桥。
沈图南的伏兵两千人,从黑暗中冲出,踏过吊桥,杀入城中。
刘忠在帅府中被喊杀声惊醒,披甲出门时,街上已经到处都是敌军。他的亲兵护着他向南门突围,但刚出帅府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
“将军,南门也被堵了!”
刘忠咬牙:“退守内城!”
合肥的内城是一座砖城,高三丈,只有南门可通。刘忠率残部两千人退入内城,关闭城门,负隅顽抗。
程掌珠追至内城外,并不强攻。
待到时机成熟,她不再犹豫,当场下令:“外城中的所有粮草、辎重,全部搬走,外城中的百姓全部迁出,然后,给我放火烧。”
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放哨点火,一气呵成。几乎是眨眼间,火光冲天,照得内城城墙一片通红,像是预兆着某种开始与终结。
邵春芽得了程掌珠的令,在内城外喊话:“刘将军,外城已破,粮草已焚,百姓已散。你守着内城能守几天?内城里的粮草够你们两千人吃几天?不如降了,采石君保你富贵。”
刘忠在内城上怒骂:“我受朝廷厚恩,岂降女子?!”
程掌珠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冷笑:“那就等着饿死吧。”
三日后,内城粮尽。
刘权的部下开始逃窜。
有的趁夜缒城而下,有的干脆打开城门投降。
刘权还是没能撑过来,在大军压境之前于帅府中自刎而死。死前,他对身边的亲兵苦笑:“告诉那女子……不是她厉害,是老天爷帮她……若不是这场雨……若不是王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
亲兵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被冲进来的敌军砍倒。
战果虽然不如程掌珠预期的那般好,但也算是收获颇丰。
合肥城破,八千守军死伤三千,余者投降。
刘忠死,其部将三十余人被俘。
缴获战马一千五百匹,粮草八万石,军械无数。
合肥破城的消息传开后,江东震动。
杜润山在历阳闻讯,长叹一声:“这个姓程的女人,比前朝那位还狠。那位打了半辈子没打下来的城,她一个月就拿下了。
越想越觉得这人是个心腹大患,干脆传令:各部不得与大昉的军队交战,尤其是玄武营,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冯天禄在江陵闻讯,召集群臣商议。
有谋士说:“此女已得采石、合肥,江东门户尽入其手。若她顺江东下,直取建康,咱们怎么办?”
冯天禄沉默良久,答:“派人回长安和李家报信。”
李家是他妻子的娘家,缔结婚约后,两家就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建康城中的豪族们慌乱不已,派密使去见程掌珠,献上金银绸缎,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合肥破城后,程掌珠升帐,审讯被俘的刘忠部将。其中一个老将姓韩,年近六十,曾在冯天禄麾下当过兵。
韩某跪在帐下,仰头看着程掌珠,忽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太长,太无力,听在耳朵里竟然有点好笑。
程掌珠也确实乐了,问他:“韩将军何故叹息?”
韩某答:“老夫年轻时,曾在周侯帐下当兵。那一年,周侯亲率十万大军攻合肥,围城百日,死伤过半,最后被守城将领八百人杀得大败。老夫亲眼看着周侯在逍遥津落荒而逃,险些被俘。”
他顿了顿,眼中含泪:“老夫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合肥被攻破的那一天了。没想到,今日竟亲眼看见——攻破合肥的,还是个女子。”
程掌珠沉默片刻,道:“周祥以水师攻坚城,是以短击长,当然打不下。我以水师运奇兵,是以长击短,侥幸得手。若周侯在天有灵,当知非我能战,是他用人不当。”
这话是真的。
虽然都是打同一座城,虽然兵力都差不了多少,可是天时地利人和,失去其中一个都不行,其中个把环节都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归根结底,一场战争的输赢并不能一概而论谁比谁技高一筹,撑死也就只能证明时运不济。
韩某苦笑,却深深叩首:“采石君此言,可让周侯羞杀。”
从此,江东流传一句话:“周祥一辈子做不成的事,被采石君一个月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