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裴行知顺着人流往外走,一串红豆手串被他拿在手中把玩,不时揉捏两下,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刘家家主凑过去和他搭话,“说起来,行知就是刚从合肥一带回来的吧?”
裴行知面若冠玉,闻言动作一滞,莞尔,“是,刚好见证了那支小队的英勇事迹。”
刘家主来了兴趣,刚想细问,裴行知就对他微微一笑,率先告辞。
是不愿多说的意思。
刘家主今年四十五六岁了,跟他父母差不多年纪,被小辈当众下面子,脸色也不太好,可偏偏他还是裴家的人。
听了这话,自觉被看轻,愤愤然甩袖离开。
一转身,裴行知眼里的温度就冷了下来。
视线扫过刚刚被那位家主不小心碰到的袖口,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不屑与厌恶。
千里之外的沈图南是在五日后得到程掌珠大获全胜的消息的。
毫不犹豫地从侍从手中夺过情报,一行又一行,一遍又一遍,不知看了多少次,他终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随即朗声大笑。
周围的人不明所以凑上前去,皆被里面的内容唬了一跳。
赵无涯啧啧称奇,对左右叹道:“三千人入汉水,未至襄阳,先得一军。此人若是男儿,当封万户侯。”
左右问:“若她偏要当女儿呢?”
还没等赵无涯继续扯皮,沈图南却率先开口了。
他的眉眼染上了几分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答:“那我便给她一个女儿也能封万户侯的天下。”
四下皆惊,一时之间表情各异。
没人把这话当真,自然也没人看到沈图南眼里坚定不移的决心。
程掌珠可没工夫管此刻主君营帐中的暗潮涌动。
一战大捷,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接下来,紧锣密鼓的,程掌珠张罗着下一步的谋划。
考虑到襄阳本身的守将首鼠两端是个典型的两面三刀、贪生怕死之辈,她干脆出了“诈降夜袭”之策——让程一水回去,换赵无涯来,带着一小队神威军为先导,撞开城门,伏兵再一拥而入。
程掌珠正在美滋滋地准备收局之时,却被一支军队偷袭。
数量不多,可个个训练有素,战斗力虽然比不上神威,但是要碾压玄武营绰绰有余。
程掌珠打的痛快,攻势也猛,愣是打得那群装备比自己不知精良多少倍的鼠辈抱头乱窜。
直到看到有人发信号弹,她眯了眯眼,这才发现对方军队是朝廷特意派出来用来绞杀他们的。
程掌珠冷笑一声,丝毫不惧。
三日后,程掌珠到渡口接援军,大雾弥漫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程掌珠面前。
她目瞪口呆。
这次来的竟然是沈图南。
程掌珠看着来人愣了半天,表情大概是不太好看的。
沈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顺着她的意思来。
他看向程掌珠,目光灼灼,说:“这一次,让我来。”
程掌珠想借这一战扬名立万,而他甘愿做程掌珠手中最锋利的刀。
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动容也有,欣慰也有,担忧也有,但是更多的是感激。
还是要谢谢他的。
谢谢他愿意给自己兜底。
程掌珠想:这一战,他们一定会赢。
并且会赢得非常漂亮。
果不其然,鏖战三天三夜,襄阳定,朝廷军队被俘。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是来自朝廷的百战军里还是有一小支跑掉了。
本来是秉着穷寇莫追的原则打算静观其变的,可是程掌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把沈图南的呼喊声抛在身后,跟着一小队精锐前去追捕。
也没指望真的能够追上他们,可就在途中,她与一双沉静深邃的眸子对视了一瞬。
就只是那么一眼,程掌珠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裴行知。
是那个谈笑间就退羌国数千里的裴行知。
程掌珠眼皮一跳。
裴家话事人,曾经在长安城里和沈图南齐名的世家公子。
甚至好久以前长安城的贵女们还曾有一句私语:“沈图南是打出来的传奇,裴行知是长出来的传奇。”
前者靠刀枪拼出血路,后者像是老天爷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捏进了同一个人里。
而眼下,这人就在她面前。
程掌珠心下一沉。
来者不善。
到上岸为止,两人都是相安无事的,直到程掌珠转身欲走,这人才终于叫住她。
他是裴家派来和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