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之鉴,程掌珠索性在第三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离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睡了一觉,第四天的时候,程掌珠神清气爽地出来,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沈图南之所以会纠结,无非是在犹豫西进还是南下。
而程掌珠主动请缨,打算率小队伪装商队,沿洛水南下侦察襄阳防线,带回关键情报——襄阳守将与新朝有旧怨,可招降。
面对着这一关键性情报以及提议,众人的神色各异。
军队并不是程掌珠的一言堂,沈图南即便再和程掌珠一条心,也没办法弃其他所有人的观点与主张与不顾。
可此时洛阳城内粮尽,人心惶惶,他们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赵无涯认为:“西进!关中乃帝王基业,占了关中就有了天下!”
程一水的态度更为保守,“西进?崤函道三百里,全是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这点兵,够塞牙缝吗?”
“那东出打萧氏狗贼?”
“更蠢。萧家父子三十万人,咱们八千人,送死。”
众将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程掌珠只觉得脑壳生疼,干脆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炭条,从洛阳向西画了一条线,又向南画了一条线。
“西进:崤函道三百里,潼关天险,就算侥幸过了潼关,关中还有隋军八万,据城而守。咱们粮草只够撑十天,怎么打?”
“南下:沿洛水入黄河,转汴水入淮,再沿汉水南下襄阳。全程水路八百余里,顺流而下,七日可达。沿途有大小水寨三十余处,都是江淮流民,只要给一口饭吃,就愿意跟着走。到了襄阳,当地守将与朝廷军的首领有仇,可以招降。占襄阳则控汉水,控汉水则入长江,入长江则通天下——江东膏腴之地,尽在掌中。”
也有人觉得程掌珠的想法太过冒进了。
可这次,程掌珠却一反常态的格外坚决。
第五次军议时,程掌珠力排众议:“关中崤函之险,非精骑十万不可破;今兵不满万,西进是死。愿假臣精兵三千,顺流而下取襄阳,为主帅开江南粮道。”
在军中无论对谁,程掌珠都向来公私分明,从没跟人红过脸。这次看到她一反常态的坚决态度,众人竟然也都一时哑然。
沈图南沉吟良久,果断拍板:“南下。”
同样的,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一位姓萧的老将军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并事无遗漏地将查到的蛛丝马迹上报给了皇帝。
兹事体大,他还是不敢妄自定夺的。
皇帝赵承聿彼时正沉浸在酒池肉林中,怀里抱着个娇滴滴的美人。
两个人的脸色都苍白的诡异,许是都服用了五石散的缘故,即便萧衍在场,二人也恨不得黏在一起做连体婴。
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尤其他还一大半年纪了,受这种罪也真是无妄之灾。
赵承聿沉溺在快感中无法自拔,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听到萧衍的担忧,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语气满是轻蔑与嘲讽,“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比起这些,爱卿倒不如先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儿子。”
迎着皇帝不怀好意的目光,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时对萧承望的动家法的架势实在是太大了。
毕竟被小辈指着鼻子骂,这气搁谁谁能受得了。
好好的小将军不当,偏偏跟他扯什么礼义廉耻,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他至于那么殚精竭虑吗?
所以无意识的,萧衍下手也狠了点,甚至一怒之下直接把儿子逐出家门,让他想清楚了再回来。
就这事,弄得人尽皆知。
他觉得他还是太惯着萧承望了。
直到后来回过味发现自己有点过火了,却早已来不及了。
萧承望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说到底那也只是他的家务事,被皇帝这么堂而皇之地提起来,倒显得可笑。
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想继续说些什么,赵承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示意他可以滚了。
他最烦这种守旧的大臣,一天到晚张嘴就是知乎者也,闭嘴就是天下为公,如果不是看在他前两年替自己干了不少活的份上,他早就让这老头卷铺盖滚蛋了。
萧衍步履蹒跚地走出养心殿,看着手中的情报,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的确是无名小卒,在他眼里甚至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就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很忐忑,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
在走出宫门之时,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裴家嫡长子,也是下一任的裴家家主,裴行知。
在这乱世中,他们可谓是独特的存在。
人们常说,“得裴家者得天下”。
裴家不是世家,是一个跨越国境的“影子政权”。
他们有领土、有私兵、有商路、有情报网,在夹缝中生存了百年,早已把“夹缝”经营成了一条康庄大道。
说好听点就是他们不忠于任何一个皇帝,只忠于裴家和这片土地上真正能说了算的人。
说难听点就是墙头草似的的“骑墙派”,谁给他的利益多他跟谁。
裴家对于未来每一届家主的要求都极为严格,君子六艺更是不必说,同时还需要接手裴家遍布整个十三州的商路和人才储蓄库。
而能被选做下一任家主,裴行知更是个中翘楚。
他似乎是刚刚才从演武场回来穿着,深色的窄袖劲装,有几缕顽皮的发丝轻轻晃动,却给这张过分俊逸的脸平添了几分灵动。
看到萧衍,裴行知似乎并不意外,礼貌地颔首,行了一礼。
不卑不亢,是真正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公子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