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之激烈,用词之狠绝,众人一时之间都呆了。
沈图南从未说过恨,可他现在字字句句都是恨。
越说,他眼底的火焰燃烧得越发汹涌。
他曾经被命运折磨得体无完肤,失去家人,失去爱人,失去一切,到最后,只能疯疯癫癫地徘徊于世。
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惹人厌恶,同样也有人禁不住好奇,偷偷过去听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旁人以为他是在求老天饶命,低头凑过去一听,才听清,沈图南那沙哑至极的声音说的分明是:“贼老天,我要你狗命。”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他绝不回头。
气氛到达最高潮时,程掌珠随之掏出早已拟好的盟书,上面只有八个字:“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程掌珠和沈图南共同在上面印下了血手印。
城内城外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几息之间,喊杀声震天。
程掌珠望着这苍茫天地间,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决绝。
这一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但是程掌珠有信心。
从现在开始,她背负的不再是和沈图南两个人的命运,而是牵系着这千千万万个将士们的未来。
如果能胜,则将是生,如果败了,则他们必死无疑。
我们要荣归故里。
我们不要客死他乡。
在洛阳起兵其实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中原乃四战之地,西有羌国虎视眈眈、东有萧家父子严阵以待、北有朝廷爪牙随时反扑,困守必死。
在他们拍案发兵的一瞬间,这场战争就以悄无声息的声势拉开了序幕。
可他们没有想到,首先迎来的是驻扎在洛阳的原本属于神威旁支的一支军队,此刻却被羌国人打散,成了他们的先锋军。
沈家的亲卫何其众多,其中神威是最出挑的一支。可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军队则都是吃白饭的,相反,他们有各自的特长。
在沈家没落之后,各支队伍被要么被解散,要么被整批改组,可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注意到对方的声势,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有了计较。
既然如此,不如就顺水推舟。
沈图南亲率三千精兵坐镇南门,其余老弱分散巡逻城内街巷。深夜,程掌珠率玄武营的女骑巡视城防,识破敌军地道夜袭,以火熏退敌。
打头阵的几个将领一看到沈图南的脸顿时心神大乱,甚至有两个还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图南垂眸,一看,嚯,熟人。
神威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不说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但至少也会记得他的脸。
都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哥哥弟弟。
会怪他们吗?
有点儿吧。
但不会恨。
都想活着,都想挣口饭吃。
就算他们现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可实际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羌国那群人能有几个真心对他们?不说别的,就看他们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想必在那里苟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沈图南翻身下马。
几个将领脸上毫无血色,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四目相对。
明明他们坐在高头大马上,可此刻看着下方的沈图南,却硬是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他们不敢。
本就在道德的边缘挣扎,每日背负着卖主求荣的自我谴责,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主子已经死了,神威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为了生活,他们别无选择。
可现在,少主死而复生。
有个心理防线比较脆弱的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沈图南偏过头去,没看他们,望着遥远的山脉,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半晌,他说:“起来,我只说一遍,沈家的人绝不跪着说话。”
对于他们,其实不需要什么战术,沈图南那张脸就是的劝降书。
果不其然,那几个打头阵的具是咬了咬牙,竟然当众反水,打了羌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