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夷光能给她的最有诚意的投诚书了。
也是沈凌云拼尽全力能够为谢夷光争取来的最后的体面了。
程掌珠只觉得耳边如同有惊雷炸响。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沈图南为她做的那些事,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不封她做妃子呢?
因为把程掌珠拉进后宫里,对他来说的确是有百益无一弊的一件事。
可是对程掌珠呢?
她的一切就会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
他给程掌珠赏赐。
旁人会说,你看,要不是他们早有苟且,怎么会给她那么多丰厚的赏赐?
沈图南为程掌珠定下有祝福意义的封号。
世人会说,你看,做女人就是好,往那一躺什么都不做就能够得到很多旁人这辈子都求不来的好处。
程掌珠的一切,都会因为她的丈夫是沈图南这一件事而变得理所当然。
她的付出、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她的拼搏都会变成泡影。
这不是程掌珠想得到的。
更不是他想看到的。
程掌珠的脸色一阵红一针白,仓皇地和谢夷光敲定了交换情报的线路与渠道。
最终,在那对主仆面前落荒而逃。
她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和沈图南的感情。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沈图南吗?
不是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真做到断情绝爱。
尤其,那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说话笨笨的,做事笨笨的,有很多时候程掌珠跟他说话,他甚至反应不过劲来。
程掌珠说什么他都听,程掌珠砸什么他都接。
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后来才知道,是爱她才这样。
可他越爱,程掌珠越惶恐。
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赚的、哪些是他搭的云梯;
怕她的成就上每一笔都沾着他的名字;
怕有天不爱了,她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到。
越怕,她要得越多。
直到两人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此时此刻,前世沈图南那沧桑却温柔的目光再次浮现在程掌珠面前。
他披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而坚定。
不知怎的,程掌珠就忽然很想快点回去见到他。
奔跑在熟悉的小路上时早已是深更半夜了,远方却仍有一处灯火通明,程掌珠后知后觉,他是在等自己。
心里的不安与郁结在这一瞬化为泡影,她瘪着嘴往家跑,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一个心安之处。
一回到家里就看到沈图南和白天的那几个少年正蹲在一起,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图南半蹲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像是被取悦到了。
认识这么久,程掌珠很少见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走近一听才发现这几个混小子正在聚众说胡话,他们一口一个“掌珠姐姐和主帅天下第一般配”,“祝掌珠姐姐和图南哥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句又一句,听得他满面春光。
沈图南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往他们手里扔碎银子。
程掌珠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梆梆”给了他两拳。
沈图南吃痛求饶,几个少年哄笑着跑开。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干这种花钱买吉祥话的事。
幼不幼稚。
沈图南却笑意更甚,勾了勾程掌珠的小指,见她没躲开,更是大胆的与她十指紧扣,轻轻晃了晃,像是偷吃到了糖的孩子。
等到那些孩子都离开了,四下无人,徐徐晚风吹过,程掌珠这才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
沈图南拉着她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看星星,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
看上去竟然有点可爱。
注意到程掌珠在看他,沈图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拿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老虎。
程掌珠愣住。
他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慌忙解释道:“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捡的,干净的,是我自己做的,我看到……”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沈图南摸了摸鼻子,“我看到这里有很多年轻的小姑娘都很喜欢这种小娃娃,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程掌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小娃娃,又看了看面前虎背熊腰的沈图南。
他身上的伤势正在一点点好转,旧时的外伤正在被新的肌肉所取而代之,膨胀、收缩。
那滋味不会太好受。
在人生的第二次生长痛后,沈图南的身上更是充满了野性与朝气。
程掌珠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制作布娃娃的过程。
沈图南刚想说什么,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胳膊跟她的腿差不多粗。
沈图南:……
沈图南下意识把胳膊往回缩,由于练兵而越发粗壮的手臂与程掌珠纤细的腿形成鲜明对比,不知想到什么,他耳尖泛红,“咳,白日里天天跟每个营的小兵对打,练得太壮了……会不会吓到你?”
心脏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在程掌珠心间。
吸了吸鼻子,程掌珠珍而重之地把那只憨头憨脑的布老虎揣进怀里,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沈图南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