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扶了起来,是沈图南。
沈图南当时刚刚哭过,等了半天没等到父母来找自己,正委屈得不行,就看到一个小胖墩平地摔。
程掌珠倒也不怕人,被扶起来了也只是非常熟练地拍拍自己膝盖上的灰,颇为老成地来了一句“谢谢嗷”。
沈图南愣了一下,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姑娘。
程掌珠当时穿的很厚实。
据说这孩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父母疼得紧,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胳膊上还带着两个小银镯,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看到沈图南眼睛红红的,她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偏过头去不肯理她。
程掌珠咂咂嘴,晃个大脑袋又凑上去了,说哥哥你怎么了?
沈图南犹豫了一下,心想着反正也就是个小姑娘,告诉她也无妨,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程掌珠吧唧吧唧吃着蓼花糖,说哥哥你真没用,然后把另一块甜糕塞进他嘴里,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了那几个故意找茬的孩子的家门口。
虽然都是高门大户,程掌珠却一点不露怯。
在沈图南逐渐惊恐的注视下,程掌珠拿出一对快板,鼓着腮帮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多年之后再想起来这件事,他总是无语凝噎。
这小妮子一这么笑准没好事。
程掌珠张嘴就来:“竹板一打响连环,我把你家丑事搬。
你爹白天装人样,夜里专往南风钻。
翠云巷,胭脂弯?不对不对!是男风馆!
你爹进门笑开颜,搂着小官把酒端。
你娘在家眼泪干,你爹在外腚朝天!
龙阳癖好满城传,你还有脸说人闲?”
沈图南听得目瞪口呆。
不只是因为他没听过这么下三滥的说辞,更是因为他没看过三四岁的小孩口条能有这么溜的。
虽然全是骂人的话。
那天是以程父程母两个人面红耳赤地押着程掌珠给他们道歉才算完事,临走的时候,程掌珠依旧笑眯眯地挥舞着小胖手跟他说再见。
“记住啦哥哥,再碰到这种事你就使软刀子往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捅。”
她向来不信什么以德报怨,被人欺负了还腆着个脸往上凑,这不等着找打呢吗?
程掌珠睚眦必较,锱铢必报,只信奉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此言一出,程父程母的脸更黑了。
尤其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没避讳着沈家夫妇,程父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让他爹娘怎么想?
奴婢管不好,孩子还试图带坏他们儿子。
他都不敢想以后要怎么在沈家立足。
其实程父多虑了。
人家夫妇其实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儿子们因为旁人的几句挑拨就大打出手,实在有辱沈家的门风,何况他们还被打的那么惨。
听到这话也只当是童言无忌,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沈图南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只觉得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他想,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合他心思。
再后来,他的视线放在程掌珠身上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就好像被安装了磁铁一般,只要她一出现,沈图南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再后来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了。
那女子张扬、离经叛道,却又有着自己的小盘算,喜欢上她实在是一件太简单不过的事。
沈图南弱冠宴当天,侯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他身着华服,却无心应酬,目光始终落在程掌珠身上。
终于轮到她出场。
程掌珠身着粉色舞裙,如仙子般翩翩起舞,全场惊艳。
这是除了读书以外程掌珠少有的喜欢的东西了,为此,程家夫妇甚至还特意花了钱请宫里的老嬷嬷来指点她,放眼整个长安,从贵女到庶民,能比程掌珠跳的好的几乎屈指可数。
“掌珠妹妹……”
沈图南呼吸一滞,眼中满是骄傲与担忧。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几个叔伯家的公子哥更是不怀好意地起哄想让她再跳一曲。
沈图南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将她带离,却见老夫人招手让她过去。
只见老夫人笑眯眯地拉着程掌珠对身旁的宾客夸赞道:“这是我将军府的家生子,舞跳得可好啦!”
接着话锋一转,“过几日就给煜儿做妾,好好伺候他。”
沈图南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
沈老夫人哪都好,就是太溺爱孩子,偏心眼子偏得没边了。
因为沈图南是沈将军的老来得子,所以老夫人疼他疼的跟什么似的。大哥二哥都没有什么通房侍妾,唯独到了他这儿,沈老夫人恨不得把全长安的女子都挑个遍。
可她挑错了人啊。
沈图南欲哭无泪,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听到这话时,程掌珠一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和带着杀气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