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就不知道在程掌珠熟睡之后,沈图南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程掌珠的睡颜,半晌,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划过程掌珠的鼻梁和嘴唇,眸色越发暗沉。
第二天程掌珠醒过来吃完早饭,找遍了整个客栈也没有发现沈图南的踪迹,无法,只能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到大街上去找。
直到中午,程掌珠才终于在码头那里看到了和曾经的属下一起搬运货物的沈图南。
他的腿虽然依旧活动得不太灵便,但是至少外形上与常人无异了,走路的姿势也很自然。
程掌珠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高兴的是他终于愿意走出舒适区,走在正常人的视线之下了。
难过的是他又要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了。
可程掌珠不想拦,也不能拦。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或不屑,或动容,程掌珠一时之间竟然读不出那其中更深一层的滋味。
她倒也没阻止,索性抽了把油纸伞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蹲着,时不时给他擦个汗送个水。
曾经的战友们想来帮忙,却被他轻而易举的避开了。
有汗水沿着沈图南的下巴一颗颗砸在地上,留下小小的坑。
他本来就很容易出汗,此刻更是汗如雨下,程掌珠大惊失色,给他擦汗的布巾换得飞快。
沈图南抿着嘴,即便再累也没吭一声。
他只是想尝试一下,体味一下他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越干,他的脊背就越弯。
程掌珠也沉默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至少安稳。
她好像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了那些战士们的难处。
看向沈图南的侧脸,那人目光坚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程掌珠非常清楚这一点。
有些了断,只能自己来做。
有些矛盾也只能当事人自己来解决。
晚上正准备接他回客栈吃饭的时候,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沈图南勾住程掌珠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笑的眉眼弯弯,说:“我们今天去下馆子。”
看着程掌珠困惑的表情,沈图南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只说让她按时到场就可以,他要先走。
直到站在了那艘巨大的游船上,程掌珠才终于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这么大的船,能容纳下几百个人了。
走进船舱,程掌珠这才发现几乎他以前认识的所有将士们都在这里。
每个人瞅着都都有些不自然。
有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有些人眼里带着些愧疚,少数人甚至已经等得不耐烦想要先走一步了。
就在这时,沈图南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穿着白天带着补丁的短打,有些卷的长发被他梳成了高马尾,伴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不知是不是这两天晒太阳晒得太多了的原因,沈图南的皮肤好像又黑了一点。
几乎是一瞬间,程掌珠就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默默地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出船舫,坐在船头放空自己。
船舱内,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率先开口问他要干什么。
那语气算不上好,甚至于带着些厌烦。
沈图南倒是不慌不忙,坐到了主位,犹豫了一下,他才继续说。
“承蒙各位叔叔伯伯厚爱。”
“我第一次弯弓是张叔手把手教我的。我拉的满手血泡,他嘴上说着娇气,背地里还是给我送来了一大把金疮药。他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们沈家的儿郎绝不能被这么一点小事打倒。”
“我第一次骑马是李伯父教的。他说马就像自己的孩子,要把马看做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平日里要多跟它交流感情,说话时要看着它的眼睛。万物皆有灵,只要相处得好,它们将会是我们最忠诚的伙伴。”
面对着周围那些人早已不再年年轻的面庞,沈图南虽然也带着些近乡情结,可他依然挺起了胸膛,视线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口酒,沈图南是在军营里喝的。
第一次杀人,也是在军营里发生的。
他那些手足无措,惊慌不已的时刻,都有这帮人陪伴在他身边。
对于沈图南来说,他们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
可时过境迁,现在,他们有的人失去了胳膊,有的人失去了腿,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独立生活了。
沈图南本不应该再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可是他不甘心。
他知道,他的将士们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