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程掌珠有一瞬间的茫然。
瞳仁在白昼中聚焦时,她差点尖叫出声。
即便已经不成人形,可那张脸依稀辨认出沈图南的轮廓。
手指、脚趾上的指甲都被尽数拔去,脚趾骨上被死死钉入了七颗钉子。
钉子都是青铜做的,有的甚至已经生出了锈迹,很难想象在被这些钉子钉入骨骼和血肉时,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右腿被打折,像是被人用什么重器狠狠敲在了膝盖上,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早已无力回天了。
左手臂似乎是他唯一一个受得还算比较轻的伤了,也许是敌人正在施暴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被沈图南捡回破庙后的程掌珠时常捧着脸,望着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然不安稳的他如是想到。
究竟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一路逃亡,回到故土呢?
为了养程掌珠,沈图南卑躬屈膝地去偷去抢,曾经不屑做也不愿做的事做了个遍,每天回来都要旧伤添新伤,像是永远没有痊愈的那天。
从一个人的份例到两个人的吃食,对他来说总归还是有些勉强的,可他依然咬牙坚持了下来。
当时的程掌珠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对于他找回来的食物却照单全收。
毕竟这是他欠自己的。
程掌珠咬着剩了半块的荞麦饼,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
直到那天,程掌珠看他始终没回来,终于摸着黑到处去找他,却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去给那群敌国的士兵当脚蹬。
无论他们怎么羞辱,怎么样挑衅着去抚摸他的脸,说着下流的话,沈图南依然不发一词,嘴唇咬得发白,只是默默地把那几块掉了渣的死面饼子护在怀里。
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
如同被一桶凉水兜头泼下,她气得身体都在打颤。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被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粮食,原来是沈图南那样换来的。
仿佛是被人当面抽了几十个嘴巴,程掌珠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几乎是本能的,她疯了似的推开那些人,把沈图南挡在身后。
那几个士兵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地说些什么,一看到这架势,龇着牙不无恶意地乐了出来。
人在极致弱小时,就连发怒都像是在撒娇。
后来过了很多年程掌珠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从那天起,她终于放下心中的芥蒂,和沈图南一起南征北战,试图重拾属于本属于他们的荣耀。
那十多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可现在回想起来,前世里最漫长的那段岁月,同样也是她最宝贵的时光。
在沈图南三十五岁,程掌珠二十七岁这一年,他终于登上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沈图南其实对登上那个位置没什么野心。
当时军中有声望的除了他还有几个人,大家最后商量出来的是各凭本事。
沈图南本来打算听天由命,结果路过一个主将营帐时听到那人扬言登基后要把程掌珠封做才人,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内战里,他是打得最疯的那个,最后也不负所望地成功登顶了。
当然,程掌珠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无论是在朝廷中还是在平民百姓的口中,人们对于程掌珠和沈图南的关系总是讳莫如深的。
在众人意味深长的表情中,他们两人仿佛一定要染上什么旖旎的色彩才足够合情合理。
可程掌珠从来都没有过多地考虑过这一点。
对于她而言,沈图南是老师、是兄长、是同伴,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了。
沈图南登基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所掌握的帝王之术、阴私权谋一股脑地教给程掌珠。
是他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一遍遍演练。
布局谋划,排兵列阵。
如果没有他,程掌珠做不到在江东屡建奇功。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看她的眼神都是极为复杂的。
像是有很多的话想说,在看到程掌珠一天天成长起来时,他会不经意间勾起嘴角,像是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骄傲又自得的模样。
在朝臣进言希望他广开后宫时,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程掌珠身上,似乎要她进宫为妃或是做皇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毕竟她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女人。
可他并没有。
沈图南甚至也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威胁道:“再敢乱嚼舌根,就把你们统统丢出去喂狗。”
接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封程掌珠做了历史上第一位女侯。
在自己的府上接到这道圣旨时,说实话,她也愣了好久。
没想到他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可程掌珠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喜欢自己吗?
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来当皇帝,而是封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女侯呢?
他不喜欢自己吗?
不喜欢自己又为什么不干脆把她收入后宫,做一个无权无势的妃子?
还要把他所懂的帝王权术,阴谋算计通通教给程掌珠,甚至在最后一战之前还特意撰写了一份名单,告诉她谁是可以用的,谁要慎重用,谁可以拉拢,谁要斩草除根。
沈图南这个人,太复杂了。
甚至于程掌珠直到死也没有明白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和沈图南之间也生了嫌隙。
穷人乍富本就容易迷失本心,更何况程掌珠本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一路走来,一多半都是为了自己。
在这条路上,她终究还是被权势迷了眼。
凭什么他能成为皇帝,而自己只能是一个小小的女侯呢?
她也有军功,她也有自己的兵,为什么不能是她来做皇帝沈图南来做侯爷?
越想越觉得有理,当时程掌珠的狂妄自大,对于背后牵扯的弯弯绕绕和宗系关联置若罔闻,在有些人的蓄意挑唆之下,与他终究是离了心。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即便已经平定了国内的战乱,可是面对着国外羌族的虎视眈眈,两人此刻也早已没有了丝毫抵抗之力。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程掌珠只顾着和沈图南斗得你死我活,浑然忘却了国家里可能还存在着一直以来被他们忽视掉的第三股势力。
那股势力是内鬼,同时也是把他们推向毁灭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