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树下问老者
出了城镇青石铺就的大街,道路变的不再平顺。虽不至于满是泥泞,被野草侵扰,但踩得板实光亮的地面,偶尔还是会有牛羊蹄印踏出的浅坑。还有车轮压出的轴痕。
前者容易崴脚,后者常有积水。
偏卿陶陶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一路上,江檐生操心地提醒个没完。
之前的羞涩,尴尬也就抛之脑后,半点踪影也不曾留下。
“你说这吴大鹏,到底是什么病?怎么去的那么突然?想想都太不值了。只剩这最后点路程,就能回家了。如若再坚持坚持,好歹也能跟亲人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卿陶陶有些替吴大鹏惋惜。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江檐生不是宿命理论者,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现实就是那么让人无能为力。
“你说,为什么会是我摊上这档子事儿?哪怕当不了人见人爱的散财童子,凑合着做个快乐的小喜娘也不错。至少不是每一次,都需要去面对别人的痛哭流涕。你是不知道,我劝人都要劝得麻木了。”
卿陶陶胡乱扯了一把路边的杂草,使劲往头上一抛,驻了脚,仰起头,闭上双眼。
还带有些许泥点的杂草纷纷洋洋自空中散开,快慢不一的或是跌落,或是擦过,或是碰撞在卿陶陶的头上,肩上,与身上。
清新的野草,夹杂着潮湿泥土的腥味,柔嫩与重量的交错,让卿陶陶很是陶醉。
太过伤己的自虐她是不敢尝试,就这样被砸的一头泥土,一点些许的痛感,反而能让她短暂的找到一点鲜活的存在。
江檐生默默的看着她,书中描写的:俄而风伯敕令,万萼离枝。渐作天女散琦,翻翻转坠云母屏……
是何等的唯美绚烂。
现如今,鲜花没有,改为野草,莫名的让他有了一丝酸楚。
许是那野草本身,不管人们怎样去辗转歌赋,为赋新词而强加上的衍生,始终不如那一眼入目的璀璨夺目。
江檐生的情绪还在发酵。
卿陶陶已经晃动全身,抖落了自找来的麻烦,似是沐浴洗涤过一般,清爽舒散。
“我们走快点。争取早一些回到镇上,还是去吃夜市里的小食,把没吃过的,都尝一遍。”卿陶陶轻快的提议。
江檐生忽的加快两步上前,离得她近些,青青子衿下摆微荡,如风中荷茎。抬起的宽大衣袖自然下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卿陶陶笼罩,卿陶陶眼前一暗。
只听得一声郑重的声音自头上传来:“好。”
江檐生小心的取下卿陶陶头上的一株小草。
此草他认识,名为:“莠”,就是《诗经》中“良莠不齐”的那个“莠”。《本草纲目》中又名:光明草,亦或阿罗汉草。
因着它顽强的野生野养,其穗形似犬尾,还有一个最为通俗的名字,传遍乡间小道曰:“狗尾巴草”。
莠者,害苗之草也,然亦能治病。犹贤愚各所有用。
卿陶陶眼睁睁看着江檐生从自己头上将之取下,脸颊微热,赧颜不敢直视。
江檐生收回手,不经察的将狗尾巴草纳入袖中。
心下畅然。
“走吧。”声音虽低哑,尾音却轻轻上扬。
“嗯。”卿陶陶应声。
——
吴家村说是一个村子,也不竟然。更像是一个以‘田’字为基础的建筑群。房屋修建的密实方正,街巷狭窄但四通八达。“十”字轴心中央,一棵高大的古槐虬曲盘伸,如苍龙之骨,在空中交错编织出一张庞大的巨网,仿佛能托起整片天空的重量;又好似一顶村落的华盖,是时间的具象,是生息的见证。
树下的古井,围聚了不少的村民。男女老幼,担水,洗菜,纳凉,闲聊,好一派勃勃生气。
卿陶陶和江檐生的闯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俩身上。
众目睽睽。
犹感如芒在背。
卿陶陶缩了缩肩,后退两步,小心翼翼的挪在了江檐生身后,借着他身形的遮挡,只露出小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