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做梦了吗?发了一身的汗。”
银环一壁用银钩挂起月影纱,一壁用余光关切着代婉。
不怪银环多问一嘴,实在此刻的代婉水淋淋的,腻白的肌肤渗着香汗,唇色惨白的如同被艳鬼吸干了精气一般。
仿佛从什么雾障里堪堪逃生,用手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代婉如同呓语一般嚼着这个词,那些悸动的、窒息的触感随着她扶额轻摇,都甩在无人窥伺的阴暗之处。“只是……只是暑气重,浑身泛着潮热罢了。洗漱吧…”
代婉阖目凝神,复又睁开,羽睫轻颤,一片清明。
一夜空梦皆作芥尘。
“好,我来伺候姑娘梳洗。”
待代婉落了落汗,身上的湿黏感渐次退去,在廊下候着的女使鱼贯而入,各得其所,将代婉塑成人形。
今日隋京当值,派人来递了消息,说今日不必学书。
代婉暗暗惋惜的同时又自舒一口气。
昨夜的潮湿,对天地神灵都绝口不提。
今日朗朗晴空,天空透亮的一丝薄云也不曾飘起。
午后用了饭,代婉便瞧着小圆同杏儿凑在一起热闹。
两个小豆丁年纪相当,都是爱热闹的性子。
自从有了杏儿,小圆便不似从前那般黏着代婉,私底下,代婉不知有多么吃味。
不过眼瞧着她愈发可爱率真,明朗天成,代婉也宽慰了许多。
“姑娘,这是嬷嬷送来的冰果子,说是夜里放在冰鉴里,次日拿出来,很是消暑!”
银环捧着漆木承盘,上面列着几个银盘,银盘落着鲜果儿,丝丝缕缕的泛着沁人的凉意,遇着暑气又化作一团轻烟似的白雾。
只是瞧着暑气便消退了泰半。
代婉双指拈着绛色纳纱绣佛手花鸟檀柄团扇轻轻摇了摇,凉意扑面,她眯起眼细细感受着。
旋即,睁开眼,捏着团扇晃了晃,招起杏儿与小圆。
“姑娘~”
杏儿迈着碎步急趋过来,额角的汗珠晃着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露出两颗小虎牙,见到代婉便屈膝行礼。
小圆懵懵懂懂跟着杏儿身后,照模照样地也蹲了蹲,只是不成样子。
代婉团扇掩面,侧目与银环相视而笑,有着心照不宣的揶揄,却没有戳破。
未几,代婉纤指拂出,将盛满冰果子的承盘向前推了推。
“吃罢,只是不许贪凉,小圆体性本就寒凉,吃多了怕是要闹肚子。”
“哇~冰果子!”小圆一双眼骤然亮起,急急蹭在代婉身侧。
杏儿怯怯抬头望了望,也不确定“吃罢”二字,是否含着自己。
代婉将她踟蹰的神态尽收眼底,莞尔一笑道:“杏儿,你与小圆年纪虽相仿,可你到底大些,这些冰果子你们二人分食,你可得管着些小圆。”
末了,又补一句。
“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时时见礼。”
“诺!”
得了应允,又免了规矩,杏儿越发觉得自己姑娘是个悬在天上的仙人儿。
随即笑逐颜开,欢欢喜喜随着小圆捧起一个冰果子细细品味去了。
有了这个插曲,代婉心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开阔起来。
斜阳倾山,靛蓝色的天际压着最后一抹薄红西沉。
惫懒了一个午后,代婉愈发慵懒,只是这份慵懒未能持续多久,就被一则消息打断。
宫里来人入府,传了皇后的懿旨,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命代婉明日进宫。
一时间,杂院如同炸了锅一般,从上至下如临大敌。
择衣定妆,连将要就寝的沈嬷嬷也惊动了,立在廊下目光如鹰,锐利地审视着捧盘游走的女使,时不时出言提点。
代婉掀帘而出,淡妆素服,温柔而娴静地向嬷嬷福身。
“烦劳嬷嬷了。”
沈嬷嬷的态度不似从前一般尖锐,见到代婉也平和一笑,屈身还礼。
“姑娘是入过宫的,宫里的规矩想必比老奴还要明了些,老奴便不多言了。”沈嬷嬷微微欠身,语声徐徐。
“唯有一点……”沈嬷嬷神色肃正“咱们侯府向来是忠君爱国的纯臣之流,从不卷入什么党派之争。但是须知,我们不主动招惹,却也并非贪名逐利之辈,若有人刻意搬弄是非,记住——你是侯府的姑娘,自有侯府庇佑。”
一番嘱托极为恳切。
代婉弯了弯膝,重重点头,自也是承了这份情。
剪烛月明的时刻,代婉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守夜的银环感知到里间细微的动静,秉着油灯,拨开层叠纱幔,跪坐在代婉床边。
“姑娘可是紧张?”
银环放下油灯,烛光颤颤,晃动着她们的光影,恍恍间,仿若在虚空中重叠,复又随着烛光晃动而分离。
代婉翻身而坐,定定瞧着灯火葳蕤下银环的脸,蓦地,她吹灭了油灯,空气中只余几缕青烟和油灯的乌焦气息。
“银环,皇后今日来的举动,我摸不着线头。”夜色朦胧里,代婉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前些时日因着代婉落难,原本的赏花宴遂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