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代婉手执一盏琉璃灯缓步从夜色而出,风姿娉婷。
晚风习习,吹皱一池春水,盎然的绿意染透了寒凉。
盈长的青丝在昏黄的烛光下逸动,一双清冷的眸子微微抬起,美得朦胧。
月白色的裙尾逶迤拖地,细腰盈盈,如同月华飞泄。
因着救“兄”有功,代婉日常的嚼用也不同以往。
如今身着的不再是从庄子里带来的素青布衣,而是官家女子寻常爱用的菱纱。
她本就身姿挺拔,芙蓉面,及腰的秀发被银环梳起堕马髻,清雅别致。
眉心一处,轻点朱砂。
衣袂碧波荡漾,月华倾下,少女眼波流动,既淡且艳。
叫人移不开眼。
仿若从过去的泥茧里撕开一道重生的口子,塑成一个新生的蝶,在清透月华里尽态极妍。
“少君,婉姑娘求见,听闻少君苏醒,姑娘来向少君清安。”
屋外,守门的婆子不敢轻易动作,只怕漏了屋外的寒气进来,却也不敢怠慢如今被沈嬷嬷恭待的人。
只好速速来报,。
隋京闻言,黑若盲的瞳孔缓缓浮上一丝兴味。
彼时正值沈嬷嬷事无巨细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隋京这才知晓,侯府的这位婉姑娘如何闷不啃声装死十余年,又于他生死存亡之际蓦然冒尖,让人瞧见她的能耐。
自此,侯府再没有人可以略过她、无视她,甚至为难她。
因为她能为常人所不能及之事—
她救了侯府的少君,亦是长公主的嫡子—隋京。
“难为婉娘累了一夜,唤她进来吧。”
隋京抬手闷下一碗浓稠的药汁,任凭苦涩卷满舌尖,却不动声色,眉头也不蹭皱起一次。
夜色遣倦。
待到代婉稳稳立在隋京屋中时,只觉得脚下飘飘然,心绪如同朦胧的细纱。
“婉娘请少君安。”
代婉福身行礼,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足尖。
格外温婉恭顺。
隋京没有急着开口,沉黑的眸子不紧不慢睨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皮肉,看清些什么。
沉默半响后,他轻叹息,摇晃的烛火映进他的瞳眸,终于有了几分不痛不痒的温度。
“婉娘……”
他启唇,这两个字被他糅玩在唇齿间,碎成勾缠的低声呢喃。
代婉垂眸不语,耳侧的发丝轻垂在耳边,他的吐息不轻不重,在如此静谧的时刻,如同落在她的耳边。
耳边…
不知为何,代婉的思绪飘忽回了学字的第一个午后。
隋京站在她身侧,属于那人特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若是靠得近些,便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洒在耳侧。
思及此处,代婉心跳如雷,不知为何,体内的血液仿佛突然燥了起来,烧红了她的耳廓。
神思不属。
察觉到隋京探究的目光,代婉强作镇定,轻轻换了一个吐息,以求心神宁静。
“昨夜的事,你倒是很不同凡响。”隋京悄然敛起不经意泄出的心绪,笑吟吟地望着代婉。“从前到未察觉出你有如此心性,原是我眼拙了,竟让明珠蒙尘。”
他的声线温柔,安抚住了许多的躁动不安。
代婉这才缓缓抬眸,露出一张倔强明亮的面容。
她的决心太过强烈,所以野心也未来得及妥帖藏起。
虽然只有一瞬,却也被隋京敏锐的捕捉。
“婉娘不敢居功,是少君福气深厚,自有天佑。”
代婉屏息,好似察觉到隋京的视线,蓦地,她的神情柔婉,将方才没有敛起的锐意冲散了个干净,绮丽的眼眸眸光晃漾。
隋京若有所思的挑眉,慢悠悠启唇,揶揄道:“天若佑我,又怎会让我身中毒箭?”
代婉闻言,凝眉敛目,唇角忍不住轻轻抿起,交握在宽大衣袍下的手指紧紧缠在一起,指尖泛白。
从前在庄子上,她见过最气派的人,也不过是年节时,从京里遥遥而来查账的嬷嬷。
她和小圆、银环原就不起眼的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偶尔窥见些许衿贵人物,也未想着攀援。
如今一朝来京,仓促宫中一梦,倒是教她平白添了许多见识。
纵使如此,直直对上衿贵至此,能将她的性命与前途轻飘飘捏在手中的侯府少君。
她也难免露怯。
故而站得远远的,若是再退几步只怕要跌出屋外去了。
隋京察觉到了代婉隐秘的戒备和不安,长眉微挑。
微凉的唇瓣划出一抹和缓的笑容,他本就生得瑰丽如玉,一袭素衣,面容染上苍白的病态,反而澹然出尘。
竟叫人挪不开眼。
“凑近些,既是关切…”他顿了顿,眉头舒展,似是不经意地取笑“何苦离得这样远,怕我?”
他的声音低沉,一副情愫柔转,似是带着些许逃不开的蛊惑。
代婉闻言,瞳眸震颤,有种隐晦心思被戳破的难堪与不安。
但是…
念及自己的谋划,她又仿佛涌生出无限的勇气,捏着分寸开口。
“今夜雾重露寒,婉娘恐过了寒气给少君,故而望而却步。”
她提起裙摆,边走边暗自思忖,用余光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移步…
站定…
忽而,一股熟悉又陌生剧痛几乎在瞬间爬上代婉的胸口,根植进她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