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铅云压顶,碎雪悠悠扬扬落了整日。摊开的黄历上,用朱笔圈着简短四字:宜嫁娶。
今日摄政王府办喜事,摄政王纳太常寺卿嫡次女庄沉燕为侧妃。
消息早在半月前便传遍京城,只是其中处处透着古怪。
摄政王,皇帝胞弟,手掌朝野权柄,朝堂上下无人不忌惮三分。而新纳的侧妃庄沉燕,方才十七芳华,豆蔻年纪,二人年岁差得近乎父女。
以摄政王如今滔天权势,若是有心婚配,便是迎娶世家贵女做正妃,十里红妆,百官恭贺都不为过。可如今仅仅是纳为侧妃,一切仪制尽数从简,没有盛大鼓吹,没有跨街彩棚,只在府内稍作布置。
京中官员纵然心中满腹揣测,却无人敢当众议论。到了吉日,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赴宴依旧是惯例,车马连绵不断,从街口一路排到王府朱漆大门外。
江浸月随江府家眷一同前来,踩着落雪踏过青石板,踏入这座壁垒森严的王府。
檐下只简单悬了几匹暗红绸缎,零星挂着几盏红纸灯笼,白雪落在艳红绸面上,融成浅浅水痕。
前厅数十张宴席桌案依次排开,丝竹之声缓缓流淌,宾客举杯谈笑,寒暄道贺,表面一派喜庆热闹。可这热闹浮于表层,掩不住王府骨子里常年沉淀的肃杀冷意。
纳侧妃本就不是大婚,场面算不上盛大,仆役往来穿梭添酒布菜,神色恭敬,却不见大喜的松弛。
旁人眼里,这只是一场权贵联姻的宴席,可江浸月站在喧嚣人群之中,心底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她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沿着一条早已写好的轨迹缓缓前行,所有人事、风波、缘分,仿佛都是命中既定。
重活一世,她有机会提前勘破过往谜团,弥补前世遗憾,这是命运赠予她的幸运;可兜兜转转,依旧逃不开层层缠绕的身世纠葛,无数隐秘仍埋伏前路,这又是无尽不幸。
这场婚宴的热闹,本与她无关。她今日赴宴,怀揣着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大事。靖王会来参加这场宴席。
她定要先查清,靖王究竟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等身世真相尘埃落定,再同江家人说清,斩断所有牵绊,将前尘一桩桩了结干净。
摄政王府平日守卫何其森严,五步一卫,十步一岗,墙垣树梢之间暗哨潜伏,府内各处都有侍卫巡查,寻常宾客根本不能随意离开前厅,踏入后院。
唯有今日办宴,来客众多,府中临时征调增补大批仆役杂工,守卫人手被拆分调动,排布出现空隙。
成黔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借着王府招募临时丫鬟打杂的由头,悄悄安插了一名心腹入府。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宾客谈笑声愈发热闹。那名被安插进来的丫鬟,捧着一壶雨前龙井,低眉敛目,顺着席间过道缓步穿行。她刻意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靖王的席位。
靖王正与身旁同僚闲谈,指尖捏着酒杯,神色温和。
丫鬟走到他身侧,脚下像是被地砖缝隙绊了一下,身子猛地踉跄,腕间一歪。
“哗啦——”茶水倾洒而出,大半尽数泼在靖王身前藏青色织锦朝服上。深色锦缎瞬间晕开一大片水渍,腾腾热气往上飘起。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铜壶哐当落地,她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地砖上,额头贴地不停叩首,声音瑟瑟发抖:“王爷恕罪!奴婢该死!是奴婢脚下不稳,冲撞了王爷!”
周遭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向此处。靖王垂眸看了看湿透的衣袍,衣料浸湿紧贴肌肤,很是狼狈。可他素来仁厚,见小丫鬟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并无半分怒意,只轻轻抬手,温和开口:“无妨,不必惶恐,起来吧,本王不怪罪于你。”
他转头吩咐身侧贴身侍从:“衣袍湿透,带我去后院偏舍换一身衣衫。”
侍从躬身领命,引路先行。靖王起身,从容跟着侍从离开前厅,往后院方向而去。
一切都按着预先设想的路子走。江浸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心脏砰砰跳动。她借着宾客起身走动、互相敬酒的混乱掩护,不动声色脱离前厅人流,放轻脚步,沿着回廊悄悄跟了上去。
落雪无声,铺在长廊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廊柱雕花繁复,积雪积在雕花凹槽里,寒意顺着砖石漫上来。
江浸月裹紧身上狐裘披风,贴着廊边阴影前行,转过一道月洞门,踏上一条更为僻静的长走廊,脚步骤然顿住,浑身一僵。
长廊前方,静静立着一道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是摄政王。
今日是他纳侧妃的日子,作为宴席主人,本该在前厅主座之上,接待宾客,接受众人道贺,应酬往来。他怎么会孤身一人,出在这僻静无人的后院回廊?
江浸月下意识屏住呼吸,迅速侧身躲进粗大雕花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将身子牢牢藏好,只微微探出一点目光向外窥探。
摄政王背对着她,一身大红锦缎喜服,衣料华贵,在灰白雪景衬托下,红得刺目。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始终藏在廊下背光的阴影里,全程背对廊道,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
二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话语被穿廊而过的寒风撕碎,混着落雪簌簌声响,江浸月凝神侧耳,也捕捉不到半句清晰内容。
风雪掠过檐角,寒意丝丝缕缕钻进口鼻。江浸月伏在柱后,心底焦灼万分。她一边暗暗期盼,面前这二人尽快结束谈话,转身离开;一边又默默祈愿,靖王更换衣衫的脚步慢一些,再多留片刻,给她查证身世的机会。
心绪纷乱拉扯之间,一道莹白冷光一闪而过。
风吹扬起摄政王大红喜服的衣角,一抹温润白光坠在腰间。是一枚麒麟玉佩,玉质莹润,雕工繁复精细,麒麟昂首,鳞爪清晰,轮廓一眼便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