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这种处理的大夫多的是,我立时便可列出少说三十人来。”她肃容轻声道,“我所虑的不是如何令她们复明,我想,她们所害怕的也并不是复明这件事。而是复明之后,她们的人生该如何延续下去。”
这也正是楚留香所忧虑的问题,他也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春风道:“此间的姑娘多半都是被掳掠至此,其中有多少人还能找到家人?经历了这些事,家人是否还愿意接纳她们?会不会有家里人明面上接受了,一转头便将人打死?会不会有人本来就出身烟花地,要回去也只是回到另一个囚笼?香帅也明白,我们将她们救出来,决不能把人再推到另一个地狱去。为此,送每个人回去的时候,都一定要好好调查、好好谋划。”
楚留香叹道:“我明白了。武林之中,的确并不是谁都有这样长的空闲,能花一年半年来做这件事。”
谢春风柔声道:“托付给岛上的客人,不用我说,一定是不妥的。我自己的落脚处在飞仙岛,没法不断地往来岛上接人送人;成公子要治病,英老英雄要办案,华姑娘和高姑娘要回去华山派整顿山门。如此算来,只有楚香帅既是正人君子,又有承接下这一责任的时间。只不知道香帅可愿意援手么?”
此时仍有八九名姑娘刚刚换完衣服,还未被扶上船去。这些姑娘靠得近,都听见他们说话,都祈盼又惊惶地向着他们的方向偏着头,屏着呼吸听他的回答。楚留香的怀中,东三娘也在轻轻地颤抖,她的手指小心地抓着他的衣袖。
楚留香怎可能说出一句回绝的话来?他正色道:“自然,在下义不容辞。”
船离岛的第二天,谢春风便将一份名单交给了楚留香。
这名单厚厚一叠,上面列出来三十五名大夫的姓名,从江南到漠北,每一个人的姓名、性别、年纪、师承、弟子几人、性格如何,都细细地列在上面。谢春风还从中圈了几人出来,为他讲解:这几位是女医,这些姑娘被许多男子伤害过,要让她们再度置身刀锋之下,还是女医更安心些。这几位耐心仔细,弟子众多,能最快为诸多姑娘完成治疗。这位脾气虽差,却医术高明,能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随名单附上的,还有一本手写的小册子,显然刚刚抄就,不及装订,也没有封面。楚留香接在手中,随意翻了几页,见这似乎是一本医书的片段,奇道:“这却是……?”
谢春风道:“这是我自己的一些医术心得,香帅也知道,江湖上的神医难免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这也不接,那也不治。带她们去求医时,不妨以此作为诊金的一部分,便不虞被人拒绝了。”
她说着自失一笑,道:“当然,我自己便有些怪毛病,不由推己及人。不过要医治这几十名女子,耗费心力实在是外行人难以想象的,我想,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酬报才是。”
楚留香翻了几页,沉默一阵,笑叹道:“看来谢大夫还是信不过我。”
谢春风讶道:“我把这样大一桩责任交托给你了,还算信不过你?”
楚留香笑道:“若真信得过我,你只需说出这一番话,我自然在所不辞。又何必昨日要当着那些姑娘的面托付这桩事,以此逼迫我同意呢?”
谢春风眨眨眼睛,玩笑道:“我虽然久闻香帅大名,也是在蝙蝠岛才初次相识,自然先小人后君子嘛。”
楚留香笑了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显然也并不曾真的生气。
她自然不虞被楚留香看穿,倒不如说,正是了解他人品高尚、盛名不虚,他才会在看穿她的小小计谋之后仍旧毫无芥蒂地接下这桩事来。
不过,正如她所说的,一个医术上的外行人不会了解要照料这几十名劫后余生的女子,将会是多么劳心劳力的事务。哪怕楚留香有他的三个红颜知己帮忙,这桩事也足以牵扯他的精力很久,让他至少一年无暇他顾。
一年之后,无论明教的谋划成功或失败,所有事都应该尘埃落定了。楚留香不会成为他们的盟友,但也无暇成为他们的阻碍,顺手一推,何乐而不为呢?
唯独令她有一点可惜的是,若非赶上这个时间,无暇旁顾,这些女子的确可以接到飞仙岛救助。谢春风可以成为她们唯一的救星,飞仙岛可以成为无家可归的女子们的新家,她们可以成为绝好的、忠诚的明教教众。
武林高手常有以一敌百的实力,于是许多人轻视武功低微的普通人。但是贫苦民众若是真的如此力微势弱,丐帮也不会成为这样强大的武林势力。明教自前朝时便是深深潜藏于许多普通人当中的势力,后来成为“国教”,反而拉开与民众的距离。如今江湖明教把这一传统捡了回来,多方培植线人,教他们武功,帮他们复仇,才有如此从上到下忠诚不移、守口如瓶的教众,才有如今造反的底气。
但这一批女子,还是算了。飞仙岛没有精力安置她们,明教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
如果日子算得不错,这一日是四月十五日。
离她在等待的那个日子,还有正正好好的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