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握着话筒细线，静静地看着比她小一两岁的学生们慌乱地坐起来捂耳朵、骂骂咧咧、皱眉不语，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抱歉，不小心误触了麦克风。”

说完，她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不过，刚才大家听到的声音，是我在射击队接受的第一份考验。我们把它称之为，抗干扰。”

以这段噪音为始，她将自己差点被退队的过去翻出，讲得绘声绘色，又坦然地承认，自己曾经是个差生的事实。这段不同于其他人勤勉求学的经历，精彩又独特，宋争尔讲着讲着，就发现下面竖起耳朵聆听的人越来越多。

“射击是一项不断清零的运动。即使上一枪打出满环，下一枪也有概率脱靶。唯一可以把握的，是一颗颗子弹打出来的控枪经验，和允许失误、调整呼吸、重新瞄准的勇气。”

宋争尔的唇角噙着笑意，“努力未必有回报，但我相信努力不会骗人。这是我想赌上这一年、三百多天去证明的课题。最后，我想祝我们在明年的夏季，都能正中靶心。”

“谢谢大家。前面忘了做自我介绍，现在补一下——”

她听着台下善意的哄笑和掌声，郑重地说，“我叫，宋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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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一中的这届高考生迎来了他们的首次市级模考；而宋争尔一行人，从桉州出发，前往燕平的训练基地，以年末的射击世界杯总决赛为目标，参加国家射击队的集训。

这场比赛是本年度最后一场重量级的国际赛事，既是收官之战，也是奥运年的序幕。毕竟，下一场总决赛要留待明年的奥运会结束后举办了。

备赛期间，教练们的训斥愈发频繁，队员们打完模拟赛崩溃爆哭也很常见。

“你这样根本不可能上奥运。”

“让你打比赛就是浪费子弹、浪费国家资源。”

“不想好好练就滚回省队。”

“你打出来的每一枪都是低质量的垃圾。”

……

诸如此类的骂声层出不穷。

经历过上个奥运周期的老队员好歹挨骂挨到麻木，尚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练；很多新队员却难以承受如此突然的高压训练，挂着两行泪痕被教练一点一点地掰据枪姿势和持枪角度。

前者譬如白若隐，后者譬如姜蔓歌。

而宋争尔疗伤归来，对于队内外而言，都称得上一件极具冲击力的大事。尤其在她创下队内小测六连胜的纪录后，女步队伍的氛围悄然变得压抑。

其实宋争尔算被骂得少的，她的心理压力主要源自王潭清对别人的指责：

“你看看宋争尔怎么打，照着学也不会吗？”

“怎么宋争尔就能回回打高分，难道你天生比她笨，领会不了我说的话吗？”

“我记得宋争尔比你还小两岁吧？你还不如一个小女孩儿。”

……

每当他人含泪的目光向她投来，宋争尔总觉得如芒在背。

一是她成了众矢之的，有时打完比赛，她能从对方的眼神里同时读出羡和怨两种情绪，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看对手的眼睛，宁可低下头匆匆离场。

二是她被架上了高台，她赢了是必然，是应该，是“哦，宋争尔啊，赢了正常”，她对输赢越来越在乎，有天晚上，她甚至在睡梦中吓醒，就因为她梦见自己在奥运会输给了一张面容模糊的脸。

“这只是个梦，梦都是反的。”当时裴谨程睡在她旁边，抱得她很紧。

可无论他低声哄了多久，宋争尔都无法遏制真实的应激反应，流了一身的冷汗。她想她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天，宋争尔跑去找王潭清，开门见山地恳求后者不要再用“别人家的孩子”这套话术来夸她，她承受不起，也不希望和其他人的关系因此遭到破坏。

王潭清听完，只冷冷地看她一眼，问：“讲完了？”

宋争尔直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讲完了。”

王潭清沉吟片刻，又问：“除了你自己，你是在为李殊妍说这话，还是柳雅兰？或者，姜蔓歌？”

“我……都有。”

“嗯，”王潭清扬起眉梢，“那么她们三个人，只有两个人能成为你的队友，你认为会是谁呢？”

宋争尔愣住了。

这问题对她来说有些残忍。

舍姜蔓歌，这是她在射击队最好的朋友；舍柳雅兰，意味着李殊妍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仍然在队；舍李殊妍，其实经过之前的新德里世界杯，她与她也有几分革命情谊。

王潭清盯着她犹豫不决的表情，淡道：“你狠不下心，对不对？”

还没等宋争尔应声，她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选择题，我们可以先按下。但我想再问问你，你觉得你和四年前，同样在此时、此地的李殊妍，谁更可能拿到奥运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