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不考诗赋,不考帖经墨义,仅策问一道,分条对答吏治、河工和边患。
自黎明始,日暮交卷。
交卷后糊名封存,待第二日翰林学士、尚书和内阁大学士等八人为读卷官,初步拟定一、二、三甲。
吴老爷子乃文渊阁大学士,为避嫌,告假在家多时。
皇帝知其顾虑,特遣内侍传话,说信他家学渊源,何至于此,却到底也没将他召来阅卷,而是传了太子太傅顶他的缺。
读卷官拟定名次后,将前十名考生答卷呈于御前,由陛下钦定最终名次。
御案上十卷青纸一字铺开,丞德帝端坐龙椅,将卷子逐份翻阅过去,时而凝眉,时而展颜,读到精妙处,指节在纸上轻叩,读卷官躬身候于下首,屏息垂眉。
待所有卷子阅毕,只见他挑出了两份,搁在最上方,沉吟不决。
首辅余正英试探地唤了声:“陛下?”
他上前一步,余光瞥了眼两份卷子。
名义上为显公平公正,科举答卷一律糊名处理,然近年皇帝有心扼制世家,提拔寒门,前十名的卷子被呈至御前后,均由掌卷太监撕毁糊名纸。
余正英瞟到名字,恰是章祐鹤和卓云清这对表兄弟。
他想,吴家一贯知情识趣,吴氏一族各个循规蹈矩,便有仗势欺人之辈,亦只会在上达天听前就被族谱除名。
兴许……陛下肯卖吴老一个薄面。
不过那俩一个姓章,一个姓卓,总归不姓吴,尚且隔了一层,倒也不好说。
丞德帝眼皮子一掀,瞥他一眼,“余卿想必读过他二人的卷子?”
虽说有糊名纸,但他和吴老同朝为官多年,他的子孙,尤其是外孙哥儿,在盛京岂是无名之辈,自能识得他们字迹,可显然他不能这么回话,只道前十的卷子各有各的绝妙,夸了一番政通人和,我朝人才济济,陛下英明的话。
丞德帝笑骂一句“老狐狸”,指着章祐鹤卷子叹息,“‘安边之道,不在穷兵,不在谈和,而在伐谋,抚剿兼施……’,甚合朕心,此子有状元之才,可惜……竟入赘了沈家。”
哪怕换他娶沈家哥儿,他朱笔一挥,也能将人点作状元。
可惜啊。
一甲入翰林,翰林出阁老,以这小子的能耐,他日定不可限量,沈家已然出了一个沈灵秀,断不能多一个章阁老。
丞德帝双目微阖,久久不语。
吏部尚书出列,状若不经意地提起前前任上官李随桉请辞封爵,并上书废除爵位继承制的事,“李大人胸有丘壑,不肯倚仗祖辈之荫,翁婿同心,想是一般心思,臣以为,章家小子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
丞德帝心念一动,忆起旧事,少年李卿何等意气风发。
彼时他尚未结识沈玉翘,身为李家一脉单传的子嗣,板上钉钉的永安侯世子,偏要走科举之道。
后新帝即位,大刀阔斧整顿朝野不正之风,欲削弱世家权势,有意废除世袭制,然积弊已深,阻力重重。
又是李随桉站出来,将襁褓中的“李秀安”改回“沈秀安”,其先祖李二这脉彻底断绝在他手中,永安侯的爵位亦不复存在,更甘为丞德帝刀锋,于大朝会上书废世袭罔替旧例。
而今更不必说,简直快赋闲在家啦……
半晌后,丞德帝回过神,暂压了压那颗多疑多虑之心,取朱笔题了“传胪”二字。
也罢,也罢。
二甲头名,总不算太过辱没他家哥婿,暂抑其锋芒,待其入仕之后,观其行事再做定夺。
至于卓云清的卷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辞藻斐然而不显空洞,兼顾文采与实策,亦堪当一甲。
既有真材实料,且卓家顶事的仅他大伯,那他便松一松,看在吴卿的薄面,点为了探花。
丞德帝取出原先定好的第三份答卷,挪到章祐鹤卷子后头,至此一甲落定,侍监高声唱名,着礼部官员录于金榜。
状元定了北边要塞的三十几岁男子,临崖县屈靖良被选为榜眼。
屈靖良久居边陲,亲历炽妲部来犯,于边患一节感触尤深,虽考题问的是东南边防,然一通百通,落笔有骨,行文有肉,读来情真意切。
翌日放榜。
章祐鹤、卓云清等人在太和殿参加传胪大殿。
新科进士着公服,按名次跪于殿前汉白玉阶下,李随桉作为鸿胪寺卿高声唱名,礼部官员接力传诵,一直传至午门外,此为传胪。
随后,一甲簪花游街,礼部设恩荣宴。
与此同时,沈秀安、卫烽、竹子笛子、石斛叶襄等人皆在天乾门下,踮着脚看皇榜。
午门太远啦,便是唱名声能听到,传到这头也不知几时了,他们等不及,早早在挤人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