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西面边境县来的穷书生,家里十几口人咬牙将他供了出来,背负着全家的指望,莫说考棚被砸,便是他自个被砸,他吐着血都不敢弃考的。
现下正喜极而泣,跪在街中央,嘟囔着:“考上了,我考上了……爹娘哥哥嫂嫂妹妹……我,我考上了……还有殿试,殿试一甲可入翰林,二甲能考庶吉士,你们等我,你们等我……呜呜……再等等孩儿……”
入了翰林有官舍住,他就能把家里人都接来,便是如蜜蜂在一个巢穴挤着,也好过留在那战乱之地,朝不保夕啊。
年节前西域炽妲部又在骚扰边民,往前这样的事也有,多半留着余地,只抢粮食布匹,抢了就跑,不敢挑起大规模兵戈。
今岁却下了死手。
他家隔壁小叔的娘家,更边远的一个村子,据说整个村子被屠了,洗劫一空,那些蛮夷,舔着刀口,连襁褓里的娃娃都不放过,简直畜牲!
他离家前,征兵令催了一轮又一轮,软的少有人应,直接改硬的,从招募成了征调,里正领着县衙的官差,挨家挨户强制抓汉子服兵役,家家户户都哭丧着脸。
他因着举子身份,消息灵光,知那征去的兵卒跟送人头没两样。
边境多少年没起战事了,守关的兵将手都生了,更遑论征调去的种了一辈子地的泥腿子。
所幸他去岁秋闱刚中举人,免了全家的役,但也说不准,万一战事吃紧,取消兄弟的优免,他几位哥哥就得遭殃,或是炽妲部打得猛,他们村子受到波及……
不行,不够,他要中一甲,他要中庶吉士,得赶紧把家里人接到盛京避难。
他一袖子抹掉眼泪,起身跑回租住的逼仄小院,继续苦读。
沈秀安收回千里镜,“怪哉,他做什么又哭又笑的?殿试又没有落第一说,板上钉钉的官身啦,哭什么?”
“高兴吧?”卓云清回他。
沈秀安摇摇头,他用千里镜看得清楚,起先许是喜极而泣,之后那般恸哭……悲伤像要从他背脊里漫出来一样,沉甸甸地压弯了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中了贡生。
章祐鹤在贡院外和他搭过话,知他是临崖县人士,“据说……年节时西域部族又生了骚乱,或是忆起了伤心事。”
“何止,是起了战事。”
卫烽单身支撑跃进栏杆,说起月前卫家得到的消息,“炽妲部这回动了真格,前面试探了几回,想来是察觉守城将领没甚本事,生了轻慢之心,现已召集其余两三个部落,大举压上……西境情况不容乐观。”
眼下朝中正商讨派谁征西,极大概率是他老子。
他磨枪霍霍,有意为先锋,随父出征。
沈秀安睁大眼,“好你个卫烽,这么大的事,怎的不讲?!”
他爹从不在家议朝政,反正不在他跟前议,他一点都不知道。
“啊,那不是,他俩都忙着会试,过几日还有殿试,我不想搅了大家的心情嘛。”
卓云清心尖猛地一跳,“所以,你想去。”
不然,作何怕影响他们。
卫烽对上他的视线,沉默半晌,“清哥儿,我生于武将之家,边陲有难,我辈义不容辞……”
沈秀安和章祐鹤交换了一个眼神,蹑手蹑脚走出小两口的眼皮子底下,双双坐在凳上长吁一口气。
战乱,过于沉重了。
沈秀安不知所措地瞥向阿晏,“西境的将领,是个孬货?”
“自广开海运以来,西洋诸国常来常犯,近十几年,战力过半皆集中于沿海一带。西域部族多年不曾生事,守边的范将军许轻敌了,且他虽久历边事,沉稳有余,忠心可嘉,然于临阵机变,排兵布阵,终差了几分火候。”
“他之于西陲,不比灵秀阿姐之于东南边境的威慑力,故朝堂亟需遣老将西征。卫老将军父子昔年用兵如神……”
沈秀安急急攀上他的胳膊,“可卫爷爷都八十啦!”身子骨再硬朗,也……何况他浑身伤病,左腿还瘸了。
章祐鹤轻拍他手背宽慰,“是以此番西征的,十有八九是卫将军。”
也就是卫烽他爹。
而他早逝的长兄,才是正儿八经的卫小将军。
卫家一脉,昔年便是镇守西境的主力,卫将军的两个兄弟,他的长子,长媳,二哥儿,先后命丧战场,以身殉国。
后战事平定,皇帝怜他卫家满门忠烈,允老将军回盛京颐养天年。
卫烽生于边境,长于盛京,自幼听阿爷叔伯兄长们的英雄事迹长大,最向往成为他阿姐沈灵秀麾下大将,横扫千军。
沈秀安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说了句糙话,“我拿屁/眼想都晓得他必不肯错过这次从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