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叮嘱完穗哥儿，又把其余学生挨个唤到了跟前。
熟识的如小满、甜姐儿、钱多莱、钱兴和张小禾等人，眼生的有好些个外村的，常认混了脸，平日里“小孩”“小孩”喊的。
前者因着亲近，还算了解他几个，依着各人的性子志向，细细嘱咐，还与有志走仕途的萝卜头们，约定了来日盛京再会。
后者不算了解，便想象着章夫子平素教学生的样子，提点大小事，生活中的，学业上的，该鼓励的地儿毫不吝啬夸奖，该严肃的事上亦不含糊过去。
孩子们渐渐红了眼眶，尽数围着他不肯撒手，生怕一眨眼，菩萨哥哥就没啦。
沈秀安看了眼凤喜，示意她取红封和糖糕，最后当财神爷散了一回宝贝。
甜姐儿红着眼又把红封还回去，声音糯糯的，“菩萨哥哥，我把红封给你，能不能买你留久一点哇？”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把红封和糖糕塞他怀里，附和甜姐儿。
沈秀安笑笑，心里泛上来酸意，眼尾也湿润了，涩涩的。
初初到坪乡、无时无刻不想逃跑的沈秀安，决计料不到自己会有舍不得走的一天。
倘若那时有人同他说这话，他定把人当疯子揍一顿。
“呜呜呜……”
是小满没忍住，小嘴一瘪，泪珠子滚落下来，趴在小豆怀里嗷嗷哭。
须臾间，一个勾着一个，一串牵着一串，染了瘟疫似的，尽皆抹起了眼泪，大的小的都绷不住了，最后满院子都是抽抽嗒嗒的声音。
连几个丫鬟小厮都背过身去，擦起了眼角。
沈秀安笑骂两句，将人都打发去吃晌午饭。
小豆嘴巴瘪瘪的，低头闷闷朝外头走，适才菩萨哥哥细细交代了一圈人，独独漏了他，他心里委屈又伤心，摆不出笑模样……
“小豆小满，等等，你们爹娘阿爷快到了，在我屋坐会等等。”
小豆听他留人，眼睛眉毛嘴巴一股脑翘弯了腰，撒开腿往回跑，牵着小满跪趴在沈秀安身边，眼珠子亮得像水洗过的黑琉璃，一副乖巧听训样，浑然没把后头那句装耳朵里。
等见了赵家人，他还吃了一惊，“爷，爹娘，你们怎的来啦？”
沈秀安撸了把偶尔犯傻的脑瓜子，跟赵家人提了章祐鹤想收小豆为正式弟子的事。
他喊了声“春分姐姐”，难得薄了脸皮，“好姐姐，做正经弟子嘛，总归是要放在身边教导的，我与阿晏毕竟是盛京人，你们若应下，小豆便要随我们走……”
张春分心头一跳，嗓门不自觉地提了起来，“而下便要走？这、这么突然。”
虽说为了小豆好，她合该当机立断应下，可她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呐，哪能说舍就舍……
张春分和丈夫赵光面面相觑，赵大兴也垂着脑袋不开口。
沈秀安一时觉自个像拐带别人家孩子的人贩子似的，着急摆手，“不是不是，哪能啊，我又不是人牙子，哪做得强买强卖的买卖……啊呸，这哪是买卖。”
他挨着张春分，握起她手给吃定心丸，“好姐姐，你看我是这样人嘛？收徒这事阿晏早便生了想法，只恐小豆年岁小，就怕你们舍不得他离家呢，便一直搁心里头不曾言语。”
“可我这不是要回去嘛，此行仓促，许多事做得没头没尾的，总要再回来一趟，就想着先知会你们一声，教你们心里有个底，一家人关起门趁这段时日，也好好商议商议，待我下回来，给我个准话就成。”
听他这样说，张春分心神稳了些，想起适才的大嗓门，不大好意思，“灵骁弟弟，我刚不是怨你……你和章秀才为着孩子打算，我……”
沈秀安笑着轻拍她掌心，“好姐姐不说生分话，我懂的。”
他看了眼身侧眉头紧锁、嘀嘀咕咕的俩小孩，“说甚呢，小豆说说，你自个什么想法？”
小豆尚未开口，小满就紧紧抓住他手臂，半个身子攀过去，眼泡肿肿的，随时能再洒一场咸雨。
小豆小大人般叹口气，左右为难，能做夫子的正式弟子，他自然高兴坏啦，能去盛京长见识，还能继续见着菩萨哥哥，可是，他一样舍不得自己的爹娘阿爷，舍不得黏糊糊的小满。
他有想法，不敢说。
小满敢：“锅锅，你把满姐儿带桑，窝吃得少，好养乎！爷，爹，娘，一起嘛，给锅锅做活，赚钱！赚那么多那么多铜板板！”
沈秀安被逗得哈哈笑，把小丫头伸出去老长的胳膊捆住，小满听不到他答应，急得直跺脚，不给抱，摇摇晃晃撒娇，吸着小肚腩，给她菩萨哥哥立证自己多好养活。
赵大兴呵斥了句，让孙女莫胡闹，少东家对赵家大恩大德，足够啦，他们不能没脸没皮地粘上去，不知足。
沈秀安不赞同地蹙眉，“你训孩子做什么？小豆读书有天赋，满姐儿乖巧伶俐，我欢喜俩孩子呢。”
老人家在地里刨了一辈子土，种田好本事，旁的事，可难说得上见识长。
他偏头，寻更明理的张春分，“好姐姐，小满说的也是我想的，左右我沈家又不是养不起几口人，但你们得替小豆小满着想啊。”
“像小豆这般年岁的童生，读书日子且短，放在盛京都称得上一句神童啦！他若潜心学，来日殿试面圣，得个一二甲的，也未可知呢，大好前程，可不能埋没在这儿。”
“阿晏从不说虚的，说他聪慧，便是真聪慧，不然，他做什么连穗哥儿都不收，偏收小豆做弟子？”
张春分被他画的大饼哄得高兴，喜滋滋地瞧赵光，赵光立时表忠心，“少东家，那咱上了盛京，能给你做什么活呢？章秀才做正经老师，束脩又要多少？我……”
“咳咳！”
赵大兴重重咳两下，止住儿子儿媳的妄想，“白日发梦哩，你和你老子一辈子就会种地，干粗活，到了寸土寸金的盛京，空着手吃风啊。咱们不去，小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