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起了才知昨夜石斛病情凶险,竹子忙了一夜,而下心疼地摸摸竹哥儿眼下灰青,“辛苦竹哥儿了。”
竹子笑笑,“公子,药方子的事,章秀才想出法子了没?”
那日,钱大夫到县衙作证,咬定石斛的药方开错了。因着石斛伤重,陷入昏迷,少有清醒,难以应对官府审问,故而罗知行只将药方和老汉都扣着,押后再审。
章祐鹤记下了药方内容,跑了数家医馆,有说不清楚病患具体病情,难分辨的,也有疑惑药量,神色莫名,将他拒之门外的。
总之,很多人并不想沾上这事,几乎给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回复。
沈秀安和铁川则围了钱大夫,软硬兼施,逼问他作何陷害石斛,偏他咬死自己是出于医者仁心,为了病患说两句公道话,并无意与石斛为难。
沈秀安气得心梗,想他一顿出气,被章祐鹤劝下,怕他一把老骨头打出好歹,更怕背后尚有人虎视眈眈,打了人,万一正中对方下怀,岂不雪上加霜。
他只好先派人一直守着钱家,盯着钱大夫,看他会不会和藏在暗处的人见面。
县城说闲话的也多。
小半人连带躲起了他这沈大东家,怕他谋财害命——真要笑煞人也,那点子家底,他家竹哥儿都瞧不上!
大半人倒还信他,只真心实意地劝他把眼睛放亮了,莫要心软什么人都招进铺子,被人坑害了。
他又气又憋屈,因着人家一副为他好替他忧心的样,还不好抽鞭子。
他坚持不开除石斛,药铺和养生馆的客肉眼可见地少了,他索性和玉楼哥哥、宝丰商量后,暂时歇了业。
唯一庆幸的是庄子上下一心(除了刚被踢走的钱大夫),坪乡亦似铁板一块,乡亲们皆在为这事奔走,出人出力。
出不了的,便拾掇了一筐子鸡蛋红枣,让送石大夫,或是求神拜佛,求山神爷爷保佑石大夫平安无事。
有那等子性急的,还跑钱大夫家去,在家门口骂骂咧咧,道钱大夫不仁义,没良心,嚷得他家卧病在床的钱老爷子都惊动了。
钱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抖着手在院门口要钱大夫指天发誓,没做丧良心的事。
钱大夫照做,乡亲们不甘不愿地散了。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
沈秀安“砰”砸了一拳桌子,恨恨道:“混账!他都干亏心事了,能怕发誓吗?!发誓有用,老子早被雷……”
“公子!”
竹子急急捂住他嘴,不赞同地迷起眼,“呸、呸,菩萨开恩,玉皇大帝开恩,公子心直口快,嘴上没把门的,请雷公电母万万不可见气。”
沈秀安撇撇嘴,心说发誓真的没用嘛,他自小捣蛋,哪回没指天发誓说不敢,过后照样我行我素。
他等竹子念完经,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味药真开错了量,那也是两桩案子!石斛有错,自有罗大人来判,轮得到死老头,当街捅人这么狠吗?还说他可怜,可怜就能杀人啦?”
“就是嘛!”
竹子义愤填膺,为石斛抱不平,“石斛好心收治那老妇,劳心劳力的,平素行医施针,细致入微,种药制药,从无懈怠,结果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唉。
主仆俩面对面趴在桌上,双双托着腮,唉声叹气,像霜打的茄子。
又七八日。
石斛伤口长合了些,虽稍有牵扯,仍疼得紧,但他仍撑着下了地。
今日升堂,他须得走一趟。
沈秀安、章祐鹤几人皆陪同在侧。
到了堂上,罗知行见他行动不便,赐了座,老汉跪在一旁,离他两三步远,垂着头,许是心虚,全程看也不看他一眼。
章祐鹤有秀才功名,作为状师,站在石斛身侧,沈秀安和叶襄等人,只能候在堂外听审。
惊堂木一响,罗知行依次审问。
老汉对行刺一事,供认不讳,他请的状师便以药方和钱大夫为证,欲借此替老汉开脱减刑。
石斛要了那张药方子,心下震动,唰地转头看向外面的沈秀安,脸色苍白,微微点了点头。
沈秀安瞪大眼,与堂下章祐鹤,面面相觑。
石斛退烧好转后,仔仔细细回忆过给那老妇医治的过程,表示他绝对没有诊错脉,开错方子。
他依着师父的习惯,每位病患的脉案、每张方子、每份药,皆有留底,曾唤了咸哥儿到庄上他住处,寻过他手上的那份药方。
然一无所获。
其它留底的方子都在,偏生丢了这最要紧的一份。
而下一切明了,是钱大夫偷了去,并改掉了他的药方。
姓钱的口口声声石斛开错了药,可那味药的份量,分明有被人篡改过的痕迹!
石斛急得猛咳两声,扯着章祐鹤的袖子,“咳,这、这不是……我写的,我写的不是这个量!”
对方状师说他口说无凭,要他拿出证据,石斛挣扎起身,要去质问钱大夫药方来源,钱大夫喊冤,几人乱作一团。
一旁老汉,趁人不注意,猛地起身往石斛这儿扑,手中似乎攥着什么,竟是想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再刺石斛一回!
沈秀安惊呼,“石斛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