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立着一貌美妇人。
她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袖口领子均绣着缠枝莲,发髻正中插了把白玉梳,两侧各压一支玛瑙簪子,腰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的,眉目间透了七八分不怒自威的英气。
周围三三两两的村子妇人夫郎颇有点不敢靠近,两拨人间隔了好大一块空地,弄得美妇人稍显格格不入。
张春分和里正娘子、苗花婆子站在一处等着随沈秀安去逛集的孩子,早早瞧见了妇人,总觉得她面相说不出的熟悉,偏想不起来这号人物。
她踌躇着刚想上前搭话,就见妇人那眉眼的几分冷峻,在瞧见远远驶来的马车声、孩提吵嚷声中,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似刀锋入鞘,露出底下的温软。
离得不远,沈秀安甫一探出手就被一群孩子围得走不动道,嬉笑着与他说话、讨食,唤他哥哥菩萨,很得娃娃们欢喜的样子。
妇人看着,嘴角动了动,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可笑着,笑着,眼尾的红晕爬满了整个眼眶,不自觉地沁出了泪。
手心的帕子早就被绞着揉得不成样子,她假作擦汗,往额边虚晃了下,飞快轻点了下眼角。
马车上,沈秀安意识到她的存在,隔着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他怔愣了好半晌,做梦似的,下意识抬手想往眼珠那儿去揉两下,却忘了那手刚沾了一堆烟花爆竹分给孩子们的,灰沫尚有残留呢。
章祐鹤眼疾手快拉住他腕子,替他用湿帕净了手。
沈秀安开了口,作了几个口型,半天没听到阿晏回话,方察觉自己压根没能发出响。
他屏住了呼吸,忽觉透不过气,直到阿晏在他背后心拍了拍,让他“吐气”,他才像大梦初醒,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唔,就是手脚有点软。
他“啊”一声,未待继续说,身后竹子钻出脑袋,已惊喜道:“夫人!公子,是夫人!”
沈秀安醒了神,身子微微往后一倾,终顺了气,喃喃道:“不是梦……阿娘,真的是阿娘……”
阿晏抵住他背,好教他安心倚着,“嗯,灵骁若不信,不妨狠狠掐我一把?”
沈秀安照做,毫不手软。
“嗷——”
“疼,公子,是我呀,你掐的是笛子的腿肉!”
笛子眼睛含了一泡水,足见是真下了狠手,就是掐错了对象,他本好奇公子的娘亲长的什么神仙模样,寻了个空隙钻进来,正好给他家公子掐个正着。
他隔着水雾看美妇人,心说:昂,长得像王母娘娘罢。①
而他的菩萨公子“嗵”地跳下马车,不等站稳,就跌跌撞撞往沈玉翘跑去了。
因过于急切,自己半道就给自己绊了脚,险险摔个四仰八叉,好在沈玉翘亦往前小跑了两步,接着了人。
时隔近两载,一年零八个月多,沈秀安终于又一头扎进了娘亲怀里,久久不肯抬头。他闻着阿娘身上熟悉的冷梅香,声音哽咽:“阿娘——呜呜,你好狠心呐。”
沈玉翘捏了捏他的肩胛骨,确认哥儿瘦了没,听了这话,泪水再忍不住,开了闸似得关不住,滚滚而落。
她心正揪着疼,沈秀安又补上了后半句,“……怎么才来啊?”
她胡乱抹了把脸,将哥儿扶起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哑着嗓子说:“是,是阿娘来晚了,教安哥儿吃足了委屈苦头……我、我收到你的信笺了,安哥儿比为娘想的还了不得,我这一收信呐,就坐不住,赶着回乡正好同你过个年节。”
沈秀安仰起脑袋,眼神亮了,“一起过年节?那我送去的礼呢?”
沈玉翘抚了抚他汗湿的鬓发,“安哥儿还送了年礼?”
沈秀安点头,无不骄傲道:“嗯呐!都是附近乡里的土仪,可好吃呢!嗐,乡亲们喜爱我,我说要买,他们这家送我点那家送我点,都不肯收钱,塞我怀里就跑。”
他背过手,扬了扬下巴,“这不,就多了点,共二十车呢!十车与你们,十车送与姐姐。”
可惜,阿娘接不着啦……但她能自个在村里吃,从这村逛到那村,高低不带重样的,嘿嘿嘿。不过……
他顿了顿,往四下张望数眼,都没见着另一个影子,“嗯?爹呢,爹爹没来吗?”
沈玉翘颔首,“嗯,叫他在盛京看家,哥儿寄了那般多年礼,尽够他吃喝的。”
沈父是京官,无特殊情况哪好擅自离京的,春假休沐不过七八日,都不够走半趟的,自然来不成。
沈秀安了然,不高兴地撇撇嘴,又敛去失望的神情,龇着大牙笑说:“那让他自个过叭,我这儿上好的醉千山与他,他要实在想我和阿娘,就多灌几坛子,在梦里见我们哈哈。”
沈玉翘点了点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