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村民居靠河一面常有矮栏,而今多半改作美人靠。
花家廊下的美人靠画了彩绘,缠了桃枝。
沈秀安在屋里探头时见了,惊奇不已,脚还未在窗边站稳,又噔噔噔溜出去,拽过刚到门口的章祐鹤,往美人靠那儿跑。
待走近了瞧,方才发现是绢布做的假花。
他就说嘛,这个季节怎会有桃花。
沈秀安伸手轻触,像对待真花似的小心翼翼,“以假乱真,好厉害的本事!”
花大娘听见动静,弓着身慢腾腾出了屋子,苍白的面容堆满了笑,“粗浅手艺,公子若欢喜,我待会编一些与你。”
花筱莲蹙眉低声唤了声:“阿娘,你怎起了?你的身子骨……”
花大娘摇摇头,让阿舟给客人端些茶点,“家里只有粗茶,望贵客莫嫌弃。”
沈秀安观她神色,往下瞥了眼,见她四肢纤细,却肚大如鼓,拧紧了眉心,“大娘,你身子骨不好吗?”
不等她辩驳,石斛已点头,“瞧着是不大好,大娘,我替你把把脉吧?恩公喜欢桃枝,你便送一枝桃花作诊费罢。”
花大娘同女儿四目交会,说实话,不是很信任这般年轻的大夫。她这病,看了好些大夫,皆摇头叹息,说是难治。
她都快心死了,只放心不下筱莲和阿舟。
倒是阿舟,黑眸忽闪忽闪问扒拉住石斛的大腿,“你是糖菩萨身边的药王大人嘛?药王菩萨,你救救我阿娘叭!”
沈秀安笑倒在章祐鹤肩上,“哎哟不行了,这小孩太逗了,咱们庄子现在都被传成菩萨窝啦?有菩萨有药神,还有一串童子童女……阿晏,不如你别做文曲星啦,我封你做文曲菩萨,哈哈哈哈。”
竹子戳戳他家公子的腰,公子,说正事呢,人家花大娘瞧着都快站不稳了!
沈秀安忍下笑意,正色道:“小石大夫算不上药王,但行医治病的能耐不算差,大娘,筱莲姐姐,你们便让他看看,左右耽误不了什么。”
石斛卸下随身背着的药箱,“是呢,若瞧得不好,你们信不过,就拿我开的药方子做废纸便可。”
花筱莲扶着她娘进屋,一边看着石斛给花大娘把脉,一边同沈秀安告歉。
本是揽了客到她家游玩的,池塘还没去瞧过,反倒先给她娘治上病了。
沈秀安摆摆手,“多大点事,大娘身子骨要紧,池塘晚点也能看,蟹子又不会跑。”
半炷香后,石斛收拢脉枕,道:“脉数舌黄,腹满有块,按之则痛,当针灸水分穴、气海穴和关元穴,再开一副方子,活血利水,平日里忌盐和生冷油腻,宜食赤小豆粥和鲫鱼冬瓜汤……”
听他说可治,饶是信不过小大夫的医术,花大娘亦不免眼前一亮,心头浮起一丝期待,她下意识掐住了掌心,死马当活马医,万一呢……
他家有一方养着鱼虾蟹子的池塘,她又有一手出色的绣活,日子本是极好的。
偏她早两年得了这怪病,反复发作,水消了又起,一年不如一年,耗光了家中银钱。
孩子爹前年在替她寻医问药的路上,遇了盗匪,命不好,没了。
而今家里生计全靠莲姐儿苦苦支撑,她的病情愈发严重,这两年跑遍了乡里镇上的医馆,都说没得治,说什么水去人亡,水不去也难熬……
她只盼着拖一拖,待有朝一日,得见筱莲觅得良缘,托付了终身,再将阿舟过继给堂兄弟,届时就能安心去了。
可眼下,小石大夫说能治,且神色轻松,半点不勉强的样子。
沈秀安给她喂定心丸,“小石大夫说能治,那便是能治,你们莫看他年纪轻,一手针灸的本事比老大夫强呢。”
“大娘,你要笑一笑,宽心些。把女儿托付给旁人,哪有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安心呢?你不如快点好起来,给筱莲姐姐招赘,指着女婿叫他往东不敢往西的!”
花大娘被逗笑,“哎”一声,便指着石斛试一试。
里屋在看病,沈秀安一行便出了门,顺便将阿舟领出来。
阿舟听说阿娘有救,走路一蹦一蹦的,肉眼可见地高兴,“我就知道大家说的没错,你真是菩萨神仙!刚在岸边我就瞧见哥哥长得好看,像天上来的仙人,央着阿姐定要把哥哥揽下。”
阿舟双手一击掌,“原来哥哥就是糖菩萨!”
他说着,噔噔噔跑进屋把自己的宝贝匣子取来,“哥哥,这是我娘以前给做的布老虎和绢花,你喜欢,都送你啦!她现在身子不好,等她好了,再做新的送你。”
沈秀安蹲下,“都送我?不心疼?”
阿舟整张脸笑成了花,“嗯!阿娘身体不好,我只能有这些宝贝,可阿娘病好了,就能给我做一屋子的宝贝。”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糖菩萨,你一定要保佑我阿娘好起来噢!”
沈秀安捂住脸,就近倒在笛子身上,天老爷,这菩萨名号越叫越响亮,他是摆不脱了不成!
他虽不甚乐意,到底没拂了孩子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