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林换了身干净衣裳，虽是粗布短褐，但浆洗得板板正正，看着很利落。脸上清减了些，也养得白了些，不见一丝枯槁，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

想来在狱中确实没受委屈。

他高兴地蹲在俩孩子跟前，热泪盈眶，粗糙的手指细抚着哥儿丫头的脸蛋，“咸哥儿，甜姐儿……”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喉咙口堵满了千言万语，反倒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咸哥儿甜姐儿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磕磕绊绊倾倒思念，说着这一年发生的大小事，一会说东，一会道西，蹦豆子似的，跳到哪处说哪处。

苗花婆子将儿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遍，看他有没有受伤，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末了，方难为情地往沈秀安和罗知行的方向看了看，悄没声地问儿子晓不晓得他爹的状况。

何方林回他娘，老爹在官家药圃做事，万事无忧。

官家药圃，多为培育新药、炮制官药而存在，制得药材皆归国库所有，或年底作为贡药入京，或就近押送军营使用。

何常山是种药制药的老把式，入狱后便被派到临县的药圃，以劳役抵刑期，因表现出色，而今还混了个小管事，管着一小撮犯人，领着他们种药制药。

此前，何方林亦在那药圃做事，白日在药圃干活，夜里回临县的大狱。

爷俩都老实，平素与人为善，不曾生事，旁人闹矛盾还帮着去说和，看管大狱的差役对他们印象好，未有为难。

同样的，因着在官家药圃服役，没留在石栗县牢里数日子，苗花婆子他们逢年过节难托关系走后门见到人。

好在爷俩刑期都减了……

“眼睛一闭，改明儿何老爹也出来啦！苗花婆婆，你不要难过呀。”

沈秀安拍胸脯保证，定然帮着说好话，让他们一家早日团圆，说减刑就减刑，好似跟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罗知行正往嘴里塞蟹黄汤包，闻言差点呕出来，艰难咽下去后，怒瞪沈秀安：“当我死的还是当县衙是你家？”

半食盒汤包回了沈秀安手里，罗知行没好气地送客，“沈大公子，您行行好，我这处庙小，菩萨娘娘莫要扰我办差了！您空口白话，洒点柳叶水能翻云覆雨，我一小小芝麻官可不成，须得循规蹈矩、恪守法度。”

沈秀安强词夺理，“谁不让你守啦，你自个说的何家父子制药有功可减刑，那就多制点，多减点嘛！今儿减一年明儿减两年，不就……”

“祖宗！”

罗知行要不是看在他是哥儿份上，都想上手捂嘴了，“您可饶了本官，莫要污我官声哩！那减刑是你张口就能减的嘛？何常山前头制的新药，送到别府治愈瘟疫，方才算作立功，而下无旁的事由，谁敢无故减刑？”

沈秀安闭嘴，“哦……好叭。”

罗知行摇摇头，把他们一行人请出县衙，又跑回书房看案卷。

甜姐儿看沈秀安吃瘪，反过来安慰他，“灵骁哥哥，日子‘咻’一下，阿爷很快就回家啦，甜姐儿长大了，哥哥成了大郎中，大家都开心！哥哥要开心！”

日子一晃而过，凡事都会好起来的。

何方林摸摸咸哥儿的脑袋，“哟，爹的咸哥儿还想做郎中？”

咸哥儿羞赧地笑了下，告诉何方林自己已拜了石斛做师父，跟着他做学徒有一段时日了。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认过的草药、读过的医书，以及在药铺义诊接触过的病患，理过多少药方、包扎过多少外伤……

何方林既惊又喜，望向沈秀安的目光更加热切。

那头甜姐儿还在“争宠”，牵着阿奶的手，蹦蹦跳跳说自己认了多少字，背了多少诗句，她哥在数药方，她就在边上叽叽喳喳默文章。

沈秀安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拉过阿晏，给笛子四人留下一句“比比谁先到宽福巷子”后，撇下何家人就跑。

沈秀安仗着众人反应不及，像离弦之箭窜得飞快，衣摆在风中哗啦啦地飘，发辫上的玉石叮铃作响，清凌凌的笑声随风荡满街巷。

可惜……半盏茶的时辰未到，沈大侠便开始喘起了粗气，章祐鹤见状反手握住他，将他拐进了小巷子。

他抵着沈秀安，慢悠悠道：“此处无人……”

沈秀安瞪圆了双眸，“我、呼……你想做……什么？”他都喘不过气啦，再做点坏事，不更喘得厉害？

章祐鹤被逗笑，刮了下他鼻子，“灵骁想哪去了？我只是想说你在这儿歇歇，没人瞧见，不会有损灵骁大侠威名。不过……”

他蓦地靠近，在他耳畔吐息，“灵骁若想做点什么……晏……自当奉陪。”

沈秀安嘟起嘴，把人推开些，“你乱讲，我哪需要歇……歇、歇什么？我就是心疼笛子体弱，怕他追得紧了不舒服……”

章祐鹤憋笑：“哦？”

笛子胎里的弱症，自从跟着铁川晨练兼之石斛针灸调养后，已然大好。而下未到三九寒天，跑这么几步，怕是比他家公子要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