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不耐烦耍心眼子,与其遮遮掩掩,谎话叠着谎话,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互相拉扯明白,彼此算完账,便大路朝天各走两边。
当断则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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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章祐鹤百般记挂和凌玉璋一道离开的人,心不在焉地想灵骁该不会真瞧上凌玉璋吧?
午时一散学便追了过去。
却在踏入主院时顿住了脚步,盖因听凤喜道竹子回庄里了,同他家公子关起门来谈事,久久没有露面。
章祐鹤眼神黯了黯。
若事关铺子生意,不该撇下王伯和几个掌柜管事才对。
灵骁不善掩藏神色,前头试探竹子去处时,他眼神里的闪躲明显……
是不想告知于他的事。
或者说,是同他有关的事。
他转身往外院走,不经意地提及竹子风尘仆仆赶回,可有寻到酿酒师父或酒方子,是往西还是往东来的。
又道溯州繁华,酒肆林立,该往那处寻才好。
凤喜应声,“没有见到酿酒师父,酒方子不知有没有,反正是运来好多好多酒,在前院堆着呢,公子好酒,可有得品品了。”
“是么,我去瞧瞧。”
章祐鹤到了堆满酒坛子的前厅,一坛一坛掀开盖细嗅,一处一处查验封口的布巾和条子,心越来越沉。
大半酒是溯州一带的,布料和纸张亦属溯州出品,即便勉强可说是途径路上采买,然竹子尚不及拾掇的产自迦南府的花茶果干等物怎说?
偏偏是这两处地方。
章祐鹤不敢侥幸。自节后,灵骁骤变的态度,毫无征兆的聘夫,一切皆有迹可循,他知道自己骗了他。
他的身份定暴露无疑,无非是露了几成的问题。
溯州吴子晏……
他垂眸,修长指节不住摩挲掌心,心里不确定愈发扩大,面上就越不动声色。
昔日年少心思浅,对那人突如其来的示好和表露的心迹全盘接收。
儿时的一点好感,被抛下的一分哀怨,最终都在对方软磨硬泡的攻势中,酿成了蜜,甜里裹着苦,苦也即甘甜。
少年情动,以摧枯拉朽之势压过了理智,只想着早早提亲,禀明双方亲长,过了明路……过了明路,才好稍稍越一越礼数,才好遂他的意,牵一牵手,再碰一碰嘴。
结果,他满怀期待地叩开了外祖的门,却被告知李家人走光了。
沈家小哥儿一并走了。
一夜间消失无踪,连句话都不肯留。
他很是伤心了一场,失魂落魄地走在溯阳河边,遇见银椿,那位被安哥儿夸上天的花魁娘子,极没有风度地偷听了人家谈话,才知一切源于一场捉弄。
是对溯州文坛、对泗水城酸书生的报复。
他才恍然明白,对方厌恶极了穿书生袍的家伙,他提了亲,目的达成,游戏结束,自然要跑路。
他跑了,自己的心也跟着跑了。
而后,他强压着情绪熬过了院试,得中秀才,直至回到盛京,听闻沈家纨绔的诸般事迹,能写上数十话本的事迹。
花楼的小侍、卫家的姘头、侯爵家的纨绔、镖局的武师、皇城司的武将……身侧总不缺人,前呼后拥的,围满了郎君,风流韵事多得数不胜数。
独独没有书生。
哦,只有个势同水火的死对头书生。
他以为对方当是极不喜欢书生郎的,哪里还敢贸然上门。
等得了清哥儿澄清,事实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时,他又偏偏丧父,皇城根下不好再议亲了,继母又缠磨得厉害,糟心事一堆。
直至去岁,灵骁得罪了宸乐公主,被赶回乡下。
恰逢他辞别书院夫子同窗,欲远行游学,受清哥儿所托,若途径迦南府,代为关照好友一二。
他跑了李氏祖籍一趟没见到人,方才赶到灵芝镇,一路上心头惴惴奔着对方来的,待见了人,便彻底不想走了。
他知对方贪图自己的美色,又庆幸自己正好长得不错。
又因不敢再犯少时的错,便改了路子,徐徐图之。
先占了人,再谋名分。
恐他心里仍存着对溯州吴子晏的恼恨,于是,编了些谎话。
而下,瞒不住了。
章祐鹤当机立断,去屋里寻了新制的预备送人的皮鞭,学人负鞭请罪。
于是,等沈秀安想通后开了房门,就见门口跪着一书生,背脊挺直,脑袋低垂,双手高高举起皮鞭。
见他开门,惨白的嘴唇弯了弯,哑声道:“灵骁,我来负鞭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