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今夜是郎君扮相,借粉扑遮盖了眉间痣,旁人只当他寻欢作乐的富家子。
他听了这话抱臂冷哼,“贼喊捉贼……一群臭汉子,老东西,怎么着,你们还想替我爹娘教训我啊?”
“我才要替你们爹娘管教管教呢,不学好的坏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竟敢欺负银椿姐姐……”
“这样的坏东西,别说才区区童生,便是做了官,也要欺负治下百姓的,不如别考了,现下就投河算啦!”
对面人被说穿跳脚,气急败坏诋毁,“你这小子,浑说什么,怕是被美娇娘哄得心都长歪了,她们如何与百姓相提并论的?”
“就是,一群出来卖的贱籍,装什么冰清玉洁。伺候谁不是伺候啊,与其陪你这个毛头小子玩,不如陪未来的进士老爷耍一通,说不准攀上了哪位相公,赎了身,岂不鱼跃龙门……”
安哥儿见人满嘴喷粪就火,听不得人说完就抓了果子使劲往那处扔,“就你还鱼跃龙门,我呸,老龙王都要被你气得发大水了!”
“花楼的哥哥姐姐怎么就不是百姓啦?”
“贱籍又怎样,他们有情有义,多才多貌,虽不幸沦为贱籍,但也只身份属贱籍,不像你们这种肥头大耳的丑八怪,从头到脚、到五脏六腑都是贱的!”
“打,打你们!”
竹哥儿嘴皮子没安哥儿溜,但准头比他好,左右开弓砸中好些书生。
聚到外头的渐多,推攘间有人见血,事就闹大了。
别的几艘船的书生们都坐不住,陆续起身出来瞧。
大船和画舫都围拢,泊在河道中央。
这下子,对面人数便成了他们数十倍之众,放眼去去几艘船的甲板上黑压压一片。
反观安哥儿他们,“沈小郎君”今夜一掷千金包了三艘画舫,除了他和安哥儿,并两位随行护卫的武师,便只剩花楼的娘子哥儿了。
花楼娘子们倒想帮手来的,安哥儿不让,对面毕竟是士子,难保有秀才举人的,怕他们惹上官司得挨板子。
好在想来对方也要脸,知他们人多势众,欺负两个黄毛小子不地道,就专挑花楼中人数落指摘。
满口孔孟之道,骂人伤风败俗,说他们只晓得唱些淫词艳曲,引诱后生,书不读,文章不做,小小年纪夜宿花街柳巷……总归是误人子弟,祸害不浅。
得,要脸……但只要了半张脸。
安哥儿拿起千里镜扫过去,发现对面除了老学究、臭酸儒,竟也站着不少哥儿女学生。
他们倒没说什么侮辱人的刺耳话,只是道卖身入娼门非长久计,而今圣上仁德,世道开明,何不另寻出路。
怎么能安于现状,醉生梦死,把风月场当安乐窝,撩拨涉世未深的小郎君,把人往歪路子引。
……
安哥儿沉默,实在太吵了,仔细辨才能勉强听清大致在说些什么,他的话更难清楚传到对面,骂都嫌不痛快。
他想了想,喊人搬了张凳子,踩在上面,借号筒??扩大声音同人继续吵,“哎哟,不知这些曲啊调的,哪个大才子写的哦?你们敢写,他们凭什么不敢唱哇?”
“还误人子弟……自个爱逛楼子就认,攀扯旁人算什么本事,谁还拿刀架着逼你们光顾啦?”
“还有你们这些哥儿姐儿书生……刚说什么来着,不自爱?你们倒挺自爱,怎么着,多读两本书,就觉高人一等了,怎么也捧那些烂人的臭脚啊?”
“哼……你们就偷乐吧,自个出身好,家里供得起读书科举,而下是能抖着身子在这耀武扬威啦!银椿姐姐可没那般好福气……”
安哥儿侧身朝画舫几个哥儿姐儿一一点过去,有的是家中长辈不慈,欠了赌债卖儿卖女的,有的是族中有人犯事,受牵累沦落风尘的,一朝入了贱籍,再难翻身。
然他们并未自暴自弃,相反,有人精通音律,琵琶一响满座皆惊,有人出口成章,诗词造诣胜过所谓书生名士,亦有人治得一手好菜,有人习得一身医术……
偏被一纸契书困住,要站在夹缝中被臭汉子占便宜辱骂,还被哥儿姐儿笑话不自爱,两头不做人。
他娓娓道来,句句锥心,画舫众姐妹互相搀扶着,潸然泪下。
对面哥儿女书生听之动容又羞愧,泪眼汪汪致歉,几个老学究、酸儒们也被说得脸臊,别过头去躲他刺人的目光。
唯有起先那几个花架子书生,心中不服,但到底被打怕了,不敢再出头。
与此同时,远了些的一艘船只上,一群翩翩少年郎齐齐望着这头。
也是今夜参与文会的书生。
为首的小郎君年岁看似同安哥儿差不太大,举着千里镜定定看安哥儿,心下震荡不已。
心思不知不觉间飘远了,连身边人唤他都没察觉。
不知谁喊了他一声“朴宁”。
竟是诸般多人苦寻未果的朴宁山人。
谁能料得到他居然还是个尚未过院试的少年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