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啊,我给呼呼,呼呼就不痛啦……”
门口,章祐鹤脚步一滞。
适才院子里动静不小,人进进出出、慌里慌张喊大夫,他觉浅,隔着几道墙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头已有两个大夫,他想着既帮不上忙,索性披了衣裳到灶前看火,烧水也好,煮药也罢,总归有点用处。
屋里先后送了两张方子,药房灶屋也好一通忙活,眼下汤药熬煮好,他不敢耽搁,一刻不停地送来。
而后,便听到了极为熟悉的话……他怔了怔,随即敛住心神,端药进屋。
两碗药都在,问沈秀安喂哪份。
沈秀安因前缘,天然信任小石斛。
钱大夫虽没被查出与假药案的干系,到底在沈禄手底下多年,终究同自己人不大一样的嘛。
钱大夫行医几十载,被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年轻质疑医术,铁青着脸退至一旁。
沈秀安自觉因自己之过导致笛子害病,心里揪作一团,学着从前爹娘竹子照料自己那般,小心翼翼照顾着笛子,哄他吃药,给他喂蜜饯。
他心疼笛子被扎了大针,迷迷糊糊喊娘喊公子,遂拿出看家本事“呼呼”,放柔了声音,一句一句哄着。
“笛子乖哦,呼呼不痛……你睡,睡一觉就好啦,公子陪着你,给你呼呼……”
喂了药,章祐鹤再无旁事,愣在原地出神。眼前这一幕,恍似与记忆里某个画面叠在了一起。
彼时他尚且年幼。
章父为攀附外祖求娶母亲,章母贤良温柔,性子喜静,不如何讨章父欢心。
起初章父在朝中职位低微,看在他外祖份上,明面上仍晓得给章母一份体面。随着身份水涨船高,兼岳家外调,老实相藏不住了,一房一房往府里抬小妾。
妾室刁难,丈夫纵容,章母哪里斗得过。
他六岁时,母亲便郁郁而终。
九岁时,便已在抬妾为妻的继母手底下艰难活了三年。
继室出身小门小户,在自家宅院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惯会伏低做小,撒娇讨巧。在章父跟前抹一抹眼泪,说两句软话,就将人哄得晕头转向。
章祐鹤恨他爹宠妾灭妻,纵着继室害得他娘身死,早前不懂收敛,明晃晃地摆脸子、说狠话。
继室表面两头劝,背地里挑拨离间。
时日久了,章父对儿子那一丝微薄的愧疚心散得一干二净。素日避得他远远的,怕被那双狼崽子一般的眼盯上。
外祖不在盛京,家中只章母陪嫁的丫鬟嬷嬷疼他护他。
偏丫鬟嬷嬷随了章母性子,往好听说是宽厚,说不好听便是软弱,哪里护得住他。
克扣份例、缺衣少食是常事,动辄打骂、罚跪罚站,她也能说成磨砺孩子心智。
常在外人面前哭诉他不敬长辈、爱撒谎偷窃、不守规矩,泪汪汪道继母不好当。惹得旁人纷纷劝,说难为她做继母的,孩子不管教不行……
那日,他又吃了一顿棍子,饿着肚皮跪了一夜祠堂。
前不久,母亲陪嫁丫鬟被继室寻了错处发卖,嬷嬷气病了一场。
他跪得膝盖生疼,见门口小厮打盹,偷摸溜到后院一处狗洞爬出了家。
他饿极了,想在街上找点东西吃,再去求求药铺老板,给嬷嬷讨点药。
然他带了一身伤,又饿又困又疼,跑到半路就失去了意识,分不清是饿晕的还是困晕的、疼晕的。
待他慢悠悠转醒过来,就见眼前有两张放大的脸,一左一右占据了全部视线。
眉心有红痣,是两个小哥儿。
左边的哥儿大一些,见他醒了,凑得更近了,眼睛贴着眼睛,他能清晰地数对方一闪一闪的睫毛根数。
“你醒啦?”
章阿晏咳了声,身子往后仰,发现底下好像垫了一张狐裘,毛软乎乎的,很暖和。
他抬头想问这是哪,忽地“嘶”一声,才发觉后脑勺有点痛。
安哥儿见状与竹哥儿对视一眼,心虚地挠挠头。
他们今日逃了早课,使唤赶车的小厮买吃食,大着胆子偷偷驱马溜走,路上碰见面前脏脏破破的小孩躺巷子中央,还以为被自己撞的呢。
下车后见他冬月里还穿着单薄衣裳,撸起袖子一身新旧交替的伤,血呼啦差的,于心不忍,便合力将他抬上车。
这不,他俩小孩抬不动也情有可原叭,一不小心可不就给人磕伤了脑袋。
安哥儿隐去这些不提,只说自个救了他。
他艰难挺起身同他道谢,方才好生打量了眼前的小哥儿。
头发用花花绿绿的宝石发带扎了两个小啾啾,两侧戴兔子暖耳,身上穿着鹅黄色织锦锦袍,领口、袖口处皆镶着一圈白皮毛边,脖上挂着长命锁,手腕戴了好几只玉镯子。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亮亮的,像小兔子,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你躺着,躺着,莫动哦。竹哥儿,他好脏脏,我们给他擦擦吧?”
竹哥儿拿帕子浸了点外头的雪水替他擦干净脸。
待脸一点点擦干净,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轮廓,安哥儿眸子一亮,“哥哥,你长得好漂亮哇!”
如果忽略脸上的细细碎碎的疤。
他便又蹙眉,撅起嘴,“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漂亮哥哥,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