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散了,镇上亦无趣。
灵芝镇丁点大的地,再逛不出新花样,他倒想改道县城,无奈天色不早,阿晏夫子定了规矩,朝食前赶不回,便不与他讲话本了。
一番艰难取舍,终丧着脸归来。
“公子!”
步入庄子,笛子等人惊喜唤他。
沈秀安抬眸,发现大伙连同章祐鹤都换上了短褐,手里不是竹篓就是火钳、网兜和手套。
“你们这是?”
穗哥儿露出两个酒窝,答他:“夫子说散学后带我们去捉河蟹,正想着哥哥快回来了呢,笛哥儿还说去村口寻你,这下不用了。”
沈秀安眼睛倏地亮了,上前接过章祐鹤手里的网兜翻看,“捉河蟹?怎想到捉河蟹了?阿晏会捉?”
“前头不是嫌下酒菜吃腻味了,听说这边有道吃食,名为醉蟹,治来下酒正合适。”
“近日小豆几人功课做得好,也能趁机放放风,灵骁不是总说劳逸结合嘛,我觉得甚为有理。”
沈秀安咧开嘴,“是吧!日日锁屋里,人都要关疯掉了!捉河蟹好,捉河蟹好啊,走,现在就去。”
八月下,河道螃蟹开始多了,虽个头尚小,不是最肥的时候。但当下不似双抢繁忙,日头亦不再毒辣,村里安分许久的半大小子们,早按耐不住,想趁此好耍一通。
近来,吆五喝六结伴在河里捉蟹子的人当真不少。
凑热闹的汉子也有,远远望去,光着膀子在水底泥沙里搅弄,黑黢黢的一片片。
农户人家经年累月顶着日头劳作,自是少见白皙的。
然沈秀安嫌遭污眼,美人露肩是景,糙汉子就要长针眼了,河水又被搅得混浊,脏兮兮的,他可不愿踏进去。
穗哥儿便引他们去了药山上,寻山腰的溪流,“那儿人少,蟹子也笨笨的,翻开石板都不一定会躲。灵骁哥哥,咱们去那。”
一炷香后。
“穗哥儿,你确定这儿的蟹子不会躲?”
沈秀安卷着裤腿,踩在溪水里,起身坤了坤酸疼的腰背,面对手上空空的竹篓,石板底下翻开就跑没了影的螃蟹窝,又气又懊丧,眼里期待褪尽,只余一层恼意。
鸡蛋大的蟹子,遛得比谁都快,这谁能捉到呀!
他环顾四周,几乎人人都有收获,最厉害的属穗哥儿,连小豆都捉不少,岸边小满还守着一竹篓章祐鹤用网兜捞的,瞬间更耷拉了。
哦,除了他,谁都能捉到。
沈秀安闷闷地踢踢石子,一把扔下竹篓,“不捉了不捉了,没劲!”
说罢便气哼哼地跑走,丢下一帮子人面面相觑,穗哥儿更是讷讷无措,觉自己好端端的显摆什么,捉那么多蟹子,被讨厌了吧。
章祐鹤拍拍穗哥儿,令凤喜几人看顾孩子,着急追了上去。
“灵骁——”
沈秀安自樟树后出来,“喊什么,叫魂呐。”
章祐鹤松一口气,欲上前安慰,“灵骁,山溪里的蟹子狡诈,专爱往石缝里藏,一翻就滋溜窜,若非借助网兜,我也捉不着呢。灵骁性直,不耐与其斗智斗勇,正是至情至性、本色流露。”
“哼,惯会说好听的哄人。你不如直说我连小屁孩都比不过,丢丑!”
“穗哥儿、小豆与你我不同,他们在山野长大,荒年时兴许得靠山货野物度日,对付蟹子鱼虾,自然更有一手。”
“灵骁是盛京金尊玉贵养大的哥儿,大把人候着、求着赠你山珍海味,捉不来蟹子又何妨。”
章祐鹤拉过沈秀安的手,拿丝帕细细擦拭他手上脏污,又半蹲替他拉下卷起的裤脚,“不捉便不捉了,仔细着凉。”
沈秀安被顺毛捋舒服了,哼唧着道自己可不是落荒而逃,是怕几个娃累渴了,来摘野果的!
章祐鹤心中憋笑,嘴上大夸特夸灵骁菩萨心肠。
而后,两人往远处走了走,去摘沈秀安“特意”来摘的果子,途中撞见了一行药山下来的商贾。
有药商不奇怪,奇怪的是身侧有里正引路。
钱良见他二人亦是一愣,随即笑着恭喜沈秀安,道沈家又做成笔大买卖,祝沈公子财源广进。
几位药商闻言,笑着与他见礼,邀他商谈生意。
沈秀安顶顶腮帮子,“呵,跟姓沈的奴才谈呗,买卖做成了还与我谈什么?”
说罢不顾对方僵硬的脸,负手离去。
章祐鹤在里正和药商间打量两圈,脸上不动声色,笑着与之颔首作别。
待他追上沈秀安,沈秀安拽着他衣袖命令,“阿晏,少跟那几个讨厌鬼打交道!”
“哦?灵骁也觉不对劲?”
沈秀安撇撇嘴,“太不对劲了!眼珠子瞎转什么,看得我起鸡皮疙瘩,挖下来才好!”
说的是适才药商打量他的眼神。
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