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醉酒将人当成了小倌,章兄弟不同他置气,已属温良大度,怎还记着酒话,真要与他弹曲呐。
章祐鹤见人沉默,垂眸,“罢了,想来灵骁在盛京什么样的好曲子没听过,小生区区雕虫小技,哪好在听惯了仙乐的沈公子跟前献丑。”
沈秀安见不得他伤心,“哎——别啊,哪能啊,章兄弟的曲子定是不差,美人月下弹奏,倒是教我饱耳福了呢!”
于是乎,夜里仲秋宴,多了一道景。
沈秀安嫌屋里闷,将桌椅搬至院中,沈树根四口人和他们一起团圆。
嬷嬷治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两尾肥鱼,鱼头蒸剁椒,鱼尾糖醋,一半鱼身做酸汤,一半鱼身拿来烤。
另有猪羊肉,时令菜蔬,与沈诚买的镇上卤味烧鸡。
凤喜搬来了昨儿舍不得吃的甜李春,沈秀安亲酿的那一小坛。
他颇有仪式感地净了手,和章祐鹤一起撕下封条,揭开绣花布,清甜酒香溢出,飘满整个院子。
沈秀安搓搓手,迫不及待舀一勺尝尝,甜滋滋的,待果味在舌尖化开,酒香漫上来,不烈不冲,温温软软,咂巴咂巴嘴,回味还有一丝李子的酸,极清爽的后调。
他抠抠搜搜先给一人分了一小杯,笛子和穗哥儿亦得了口,而后想了想,又给章祐鹤舀了一大碗,与之对饮。
“公子,好喝呢!”
沈秀安舔着酒看凤喜,“真的?”
“嗯,灵骁这酒,寻常酒肆都难及。”
“对对,公子若卖酒,定客似云来,生意好的不得了!”
沈秀安耳尖微动,却不想谈生意事,只顾喝酒吃菜,待众人饱足后,撤下圆桌,换一长案,继续对月独酌。
章祐鹤便在一侧抚琴,琴声泠泠,美人皎皎,如临月宫。
两曲罢,沈秀安酒意上头,举杯至章祐鹤身侧蹲下,痴痴笑,“美人郎君,你的声比曲子好听,莫弹了,与我吃酒说说话嘛。”
章祐鹤瞥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心说莫不是喝多了,又不识得人了?
“章郎君?”
没认错就好。
章祐鹤虚虚反握,就着他手饮下杯中酒,目光灼灼,比月色耀眼,“甜。”
沈秀安眼里盛满笑,“是吧,可好喝啦!”
两人便共用一酒樽,你一酌我一饮,近子夜,甜李春仅余一个底。
沈秀安醉态尽显,抢占了章祐鹤位置,仰倒在古琴上,“喝!”
“都想看我好戏,我偏在庄子风光快活,定要做石栗县第一纨绔!美人,美酒,美乐,应有尽有……不过就是换个地寻欢作乐罢了!”
“不回盛京便不回,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了!”
“仲秋夜,这样的团圆好时机,爹娘竟也不来接我嘛,几匹锦缎几匣玉石便打发了我,呜呜——”
声音渐低落,倏尔裹着哽咽哭腔,章祐鹤忙上前探去,抚过其眼尾洇出的水痕,心尖泛酸。
他掏了掏胸口,摸到两册书,“灵骁,瞧瞧这是什么?”
“嗯?”
沈秀安眯着眼凑到他手上,哪还看得清字,“甚么啊?”
“拂云先生的新话本,快马加鞭使人送来的,我念给你听?”
“好啊好啊。”
沈秀安坐正了,似私塾的学子们,乖乖喊夫子、美人夫子。
可惜,乖不过半刻,沈学子又倒下去,抢过书册倒着对蚯蚓字指指点点,“咦,真的是新话本,没听过的。章兄弟,你真是神啦!”
章祐鹤失笑。
得,送了书册,又做回了兄弟。
他掀开衣袍,席地而坐,倒尽了最后一杯酒,“灵骁素日喊我章兄弟,不觉太过生疏?”
“生疏吗?”
“嗯,往后唤我‘阿晏’吧?”多喊几次,总要比阿越亲热的。
“阿燕?是小字?”
“嗯,我娘亲取的。”
“你娘亲在哪?”
“她……”章祐鹤抬眸望向天上月,喃喃道:“许是去了月宫,同嫦娥做伴吧。”
章祐鹤不等他再问,附耳过去,音色低低的,“灵骁,我想听你唤我阿晏,自阿娘故去,已许久未有人这般唤我了。”
沈秀安揉揉被喷了热气的耳根,见人可怜巴巴的,善心大发地喊了一迭声的“阿燕”。
不过,“阿燕?”
“你爹娘取的怎么尽是些燕子飞鹤的,阿燕?你要飞走了吗?”
章祐鹤敛起笑,一脸郁卒,“……”
几息后,他握住沈秀安的手,在掌心落字,轻柔如雕刻传世青瓷器,一笔一划写下一字,“是‘晏’。”
他娘希望他一生安定喜乐,长岁无忧。
“哦,阿晏。”
“好吧,阿晏。”
“那……阿晏,你说,阿爹娘亲是不是真不要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