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撇撇嘴,“说什么我的人,真话都不愿讲,你这身手,比我竹哥儿还厉害,他可是我请了八个武师父教的!”
他才不信铁川从前不是跑江湖的。
等着吧,早晚把你底细刨出来。
最好是能带本大侠一起,去江湖闯闯。
至于眼下,他闯不了江湖,便只好逛逛花楼打发时辰啦。
然灵芝镇远不及盛京。
青天白日,镇上几家秦楼楚馆,门庭冷清,小厮伙计无精打采。
门口的红灯笼落了厚灰,熄了烛火,灰扑扑的。风一吹,室内飘出昨夜残存的酒气,一股劣质假酒的作呕味道。
沈大纨绔蹙眉耷眼,一脸嫌恶,掉头就拉着铁川去了县城。
县城尚算繁华,他在城门口便找了跑闲,折腾一通是再没劲每条街寻摸过去了。
不妨信跑闲一回,赏了他一两银。
跑闲的见他是阔绰的主,脸上的肉都挤作一堆笑,“公子想寻哪般的花楼?可有什么避讳?”
沈秀安睨他一眼,“没避讳,你尽管寻好耍的有趣的。”
“哎!公子随我这边走。”
“枕、墨、斋?”
半柱香后,沈秀安随跑闲到此,他看着素雅的门面,清秀的小童,以及匾额上的“枕墨斋”,沉默良久。
门口小童年岁不大,着书生袍子,他都不好意思大声嚷嚷要逛秦楼楚馆。
老天,他才从一个书窝窝跑出,大老远又到别家书斋做甚?
跑闲看出他疑虑,老神在在道:“公子随小的往里走就是,保管不会失望。”
来都来了。
沈秀安撅着嘴,不情不愿被引进去,打定主意待会要叫跑闲好看,熟料里头当真另有乾坤。
他跟着左拐右转到了一小院,院子颇大,假山池子凉亭应有尽有,角落种了数竿翠竹,风雨连廊挂着许多梅兰竹菊的字画,凉亭长案还摆有瑶琴和洞箫。
一景一物,足见风雅,好似误入文会雅集。
最打眼的当属院中男子,各个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不是与人对弈、抚琴作画,就是在吟诗临帖、斗茶制香。
偶见三五哥儿女客,谈笑间鬓影衣香。
那些郎君明面上谦谦有礼,实则眼波流转间,尽是撩拨暧昧,温言软语惹得浅笑吟吟,缠缠绵绵。
跑闲与他一番耳语,告知内里情状,沈秀安喜道:“有意思,有意思,挺会玩啊。”
他又赏一两银打发掉跑闲,无视铁疙瘩一样的人拦路,径直跑去最美的抚琴男子身侧。
抚琴男子为斋中头牌,善音律。
沈秀安打赏一枚银锭子,甩袖便倚在了其身侧小塌,托腮看人弹曲。
男子着月白长衫,仪表堂堂,眉目如画,端的一副玉面郎君相。
见了银锭亦目不斜视,只朝他颔首轻笑,眼尾微微上挑,三分清冷,暗藏三分柔媚,手指细长白皙,拨动琴弦,有惑人心魄的魅力。
沈秀安捡一颗梨子,听曲品茶,暗道不错。
昔日尽数是喧闹的馆子,这般文雅的实属头一遭逛。
不过嘛,美人自比不过章兄弟漂亮,不知章兄弟会不会弹曲呐?
啊呸……他敲敲自己的脑子,章兄弟是兄弟,跟眼前的美人怎好相比?太熟了,看两眼尚可,不好调戏兄弟的嘛!
他心下好奇,索性在枕墨斋待到了夜里,想瞧他们晚上是否仍这般斯文讲究的。
而后,他便彻底明了了,枕墨何意。
那边厢的章祐鹤,散学后久等人不归,候在村口,自暮色西垂到夜色阑珊,方等到醉醺醺被铁川馋回的人儿。
沈秀安顶着两坨红粉,乐呵呵地攀上秀才郎的肩,“阿越,来,继续喝——”
这是将人当成了斋里的男子。
章祐鹤阴沉沉地接过人,扑面一股脂粉香,压下心中不快,问铁川人去了哪里。
即便有所猜测,得知枕墨斋后,他眉眼间仍不免染上一层霜寒。
几息间,他数度呼吸吐纳,排出浊气,重新换上和善笑面,“阿越是?”
“抚琴小倌。”铁川答。
章祐鹤捏了捏眼前人的手腕子,将他扶正,“是么,灵骁觉得阿越抚琴好听?”
“好听呢!咦——你不是阿越?”
他怼到近前,双手扒住章祐鹤的脸使劲搓揉,“你,你是我章兄弟!嘿嘿嘿……”
“章兄弟,你会弹曲吗?改明儿你弹一曲与我听听?”
“哦,灵骁是想我与那阿越比试一番?”
沈秀安摇头,“不比,你是我兄弟,定是比他厉害的。所以你会弹曲吗?”
“会。”
“我若弹得好,灵骁不再寻他可好?”
沈秀安站不稳,半边身子又都压在他胳臂上了,闻言思量好半晌,“……只能选一个?”
竟这般难选么?
章祐鹤五脏六腑皆在醋坛子里腌透了,面上却不显,笑得愈发温和,“嗯,如今账上吃紧,我既比他好,灵骁作何还花冤枉钱去听他弹曲,适才莫不是哄我?”
“唔……”
章祐鹤抵住他唇,瞥一眼铁川,低声耳语,“灵骁想说他能陪你耍乐?可我怎瞧着你还未尽兴呐……”
“还不都怪铁疙瘩!人喝得正兴头上呢!”趁他醉酒软了力道,不由分说便将他带走了,还好些酒呢,他付了钱的!
“是么。”
“灵骁,他今日如何陪你,你教教我,我陪你尽兴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