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村来了两位书生郎,一时间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话茬。
两书生站一处,一个端着酸架子,拿腔作调;一个不卑不亢,随和好说话。
正巧他俩看着还不大对付,这下子,村里人更生了看热闹的劲头,将两人从头到脚、翻来覆去比较了遍。
谁叫前头那个是恶霸公子请来的呢,又添了一双妖娆的狐狸眼,老一辈的嘴里自没好话。
章秀才就不一般,借住钱家,和善得叻,说话中听,还会帮老人家搭手抗犁,没见小霸王都敬着章相公么。
尤其章祐鹤放话要在村里办私塾。
短短数日,钱二牛家的门槛都快叫人踏破了。
有争着邀秀才郎租用自家空院的,有抢着问学生怎么收、束脩怎么给的,也有单单过来瞧新鲜事的。
除了家里有娃的人家,最高兴当属另一拨人。
媒婆。
乖乖哩,秀才郎,长得又那般俊,样样出挑,莫说山下村,便是邻村、远到石沟村,都有媒人寻摸过来。
拒了一拨又有一拨,抢着要说亲,说亲对象从村里富户家的,都说到了镇上乡绅家的呢!
作为对照组的方旭,则门庭冷清,可不暗自恼恨了他。
不过也有姐儿哥儿偏爱他吟酸诗,觉他言谈举止更体面,更讲读书人的派头,想方设法要去跟前转两圈,做着秀才夫人的美梦。
偶时路过,总能见他被簇拥着,身侧多红袖添香。
方旭心里嫌乡野人户粗鄙,嘴上却是不忍辜负哥儿姐儿心意,暗地收了不少好物。
这日下晌,两拨人在村西头碰上了。
章祐鹤是在河边躲清净,哪知仍是被热心村人引了媒人来,苦不堪言。
方旭则伤春悲秋呢,身侧有三五个哥儿姐儿劝慰。
他正接过一姐儿的帕子做拭泪状,抬眼对上了章祐鹤讥笑的目光,身子微僵,忍不住看了看对方身边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媒婆们,一猜便是说了极富贵的亲,忙丢了棉帕,挺了挺身板。
谁想竟无人往他这瞅一眼,压根不在意这号人。
方旭自觉被轻看,涨红了脸,更把章祐鹤记上了。
与之相反,章祐鹤而今是半点不将人放心上,依灵骁的性子,最不耐烦那等子书生,他见过人的第一面,就晓得不必在意对方。
他只不放心方旭此人……
想了想,避开方旭等人后,同身旁媒人推销起方书生,道他有爱心,识礼数,端方自持,溢美之词不断,教春花秋月各大媒婆皆去说和说和。
然无人接他的茬,一则今儿几个都是受了女家哥儿家的托来的,人乡绅大户家里指定要同章秀才说亲呢。
二来嘛……
春花婆子凑近了低声道:“章秀才,不是婶子爱嚼舌根啊,实在是那姓方的,在镇上风评不大好……许是镇上混不下去,才来你们乡里骗骗村户人。”
“不是婶子自夸,我在镇上这么些年,谁不夸婶子做媒好?说亲说亲,那要促成喜事的,不能昧着良心说个歹的,干那缺德事不是。”
“所以你看,张员外家幺姐儿,真真可灵秀一姑娘……”
章祐鹤有心细问怎么个不好,春花婆子心有顾忌,再不肯多言,只教他让熟识的朋友家中女眷哥儿避着些。
他只得作罢,另想法子。
那边厢,方旭亦琢磨着不对劲,本就心虚,忧心事情败露,辞别姑娘哥儿后,又拦住了章祐鹤。
“章秀才,明人不说暗话,方某不知何处得罪了你,实想问个明白,如有误会还望早日解开才好。”
章祐鹤垂着眼,不咸不淡地问:“方郎君这是何意?”
“方某何意,你会不知?甫一见面,你便处处针对于我,适才又不知同媒人说些什么……我不过见村里姑娘爱读诗,苦于求学之难,心中怜惜替她们多念两句。你何必四处污蔑,坏小生名声?”
他越想越觉得定是章祐鹤使坏,不然,为什么同样是读书人,偏他人人夸赞,自己却遭人背后说嘴。
这可真冤枉了。
章祐鹤不欲理会,转身要走,又被拦下。
方旭纠缠着他,摆出一副不说明白非不罢休的姿态。
章祐鹤心中冷笑,扣住方旭右臂本想给对方吃点教训,他可不是那等弱质书生。
蓦地,眼底映出一抹绯红。
他登时手一松,改“折”为“攀”,腿一软,像要随时倒人身上去,身子矮了一截,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方兄,章某实在不知你意欲何为,村里闲话,当真与我无关,既有误会,不如我与你一同去寻人问个清楚?”
方旭哪敢同人理论,甩开章祐鹤就想走,他就轻轻一碰,章祐鹤却没骨头似的摔了。
?
他瞪大眼,一时愣在原地。
没等他开口,一身绯红衣衫的沈秀安立时冲了上来,搀起半摔在地、还摔得很漂亮的章祐鹤,老母鸡一般护在人身前。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你谁啊,竟然欺负我章兄弟?!”
“阿豹,上!给我打他!”
方旭不曾料到这般光景,下意识弯腰去躲,沈豹听这话也懵圈,这位不是庄上请的夫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