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牛宴后,沈树根对沈秀安的信心空前高涨。
具体体现在——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
沈秀安:“……”
他站着,半个身子倚在桌上,随手捞起一本,草草翻了两页,扔了,又拿下一本,倒着翻两翻,扔回沈树根身上。
“你什么意思?”
沈树根捧住账本憨笑着放回书案,“安哥儿,你嫌种地累,囫囵知个大概,不学便不学了,左右又不会嫁给庄户人过苦日子。”
“但你娘让你来乡下是要学本事的,不若就学掌家罢。我一泥腿子,不懂这些事,先前素来是管事在打理,他说现东家哥儿回来了,他继续操持着不合适,得要你过过眼。”
沈秀安乜他一眼,“不合适?他来请辞啊?”
“……这倒不曾。”
“噢,那就是下马威咯,他喊你送的?拿账本试探我啊,看不懂,就显得他多能耐,把持着生意,连我都赶不走他,看懂了……”
呵,满盛京都知他不学无术,狗奴才怕是笃定自己不会看账册,压根没想过有看懂的可能。
沈秀安捏紧拳头,怎么着也得给他个教训,杀杀他威风。
“安哥儿?”
沈树根眼巴巴瞅着,透着股热切劲儿,莫非旁人都小瞧了安哥儿,他就说大户人家养的孩子,哪能不学掌家的本事。
账册确为管事主动送的,几句话说得漂亮,道先时公子查账,这阵子理好了给小主子过目。
末了又哭说自己无能,有负东家所托,将庄子打理成这般,早稻入仓,上半年的账目简直不能看。
明里暗里指说田租一事,加重庄子负担,就差没直言,道他管不了了,要沈秀安去接手烂摊子。
倘若是昔日,沈树根听这话,定要一请再请安慰其勿怪自身,庄子偌大的生意,除了他还能托给谁。
管事是沈家信重的老人了,打沈秀安祖父那辈跟过来的,对沈家忠心耿耿,又曾舍身救主,这才得了恩典,归还一家子身契,到庄上做事。
故而沈树根一向对其深信不疑,即便某些做法惹人微词,他亦只当自个粗人不懂其中门道,不便瞎指挥添乱。
而眼下,他不好明说自己对管事起了疑心,唯有顺势接下账册,寄希望于沈秀安。
“你那什么眼神?指着我算账啊,想多了。”
看账管家,那他指定不会啊。
若说趁夜黑风高,捉人打一顿嘛,他最擅长啦!
沈树根仍目光灼灼看着他,这种眼神他可太熟啦!那群佃户就这样的,看得他心里发毛。
沈秀安浑身不自在,不晓得臭老头也抽什么风,忙挥手赶人,“滚滚滚,别在这碍我眼,带着账册麻溜滚吧。”
“哎,等等,账本留下,你滚。”
现在原封不动送回去,人以为他怵了呢。
沈树根却会错了意,高兴应下。
“……”
*
“公子,不爱看账本?”
笛子端了木瓜甜水给沈秀安,木瓜是沈灵秀遣人运来的,据说原是海那边的果子。中间瓤的部分挖空,填入冰糖、燕窝和枸杞子,隔水炖,清甜滋补。
笛子有幸尝过公子不要的,白白的燕窝滑溜溜的,果子肉绵软,两样搭在一起,和着甜水入口,好吃得想吞掉舌头。
他觉着公子肯定没吃过,不晓得好吃呢,这回做了,巴巴守着炖锅,自告奋勇抢了翠喜的活,定要端来说服公子尝一尝。
沈秀安哪是不爱吃,无非彼时气长姐偏帮爹娘写信劝他,不站他这一头,眼下气性过了,还是有点馋的。
沈秀安接过甜水躺边上小塌上喝,唤笛子收拾桌子,“收了吧,看着糟心,哪有人爱看账本的呀。”
笛子得了活高兴,有一搭没一搭同公子说话,“要是我像穗哥儿一样识字就好了,公子不爱看账本,笛子爱看,笛子帮公子。”
嘿,这小笛哥儿,真跟竹子一毛一样的。
竹哥儿也是,公子不爱读书,偷懒耍横,他就替公子做功课,公子吃不惯习武的苦,撒娇耍赖,他就替公子扎马步……
哎,沈秀安叹气,不知道他的竹子、姘头和死对头们在盛京城如何了。
“话说,穗哥儿是谁?”
笛子理好账册,凑到公子跟前捶腿,“老太爷家的孙哥儿呐,全牛宴时跟小豆一块剥蒜的哥儿,声音细细的,讲话文邹邹的。”
沈秀安赏他一勺甜水,“你喜欢那哥儿?”
他不喜欢,臭老头子一家的他都讨厌,都不晓得他是哥儿是小子。
笛子观察他神色,收敛起兴奋,“啊,还行吧,我当然最喜欢公子啦!公子喜欢谁,笛子就喜欢谁。”
“那你是爱识字?”
笛子怯怯的,没法违心说不爱,又没脸央公子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