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秀安总算远远望见了镇子。
这一路上,脚踩坑坑洼洼的土路,肩抗一包袱的重物,他累得直喘。
偶有过路的骡车、驴车,载着赶早集的乡亲们行过,人一听他是沈家庄子的恶霸公子,皆吓得吆喝牲口加快了速度。
沈秀安呸几口吃进嘴里的土灰,满脸不快。
什么玩意儿,早晚……
罢了,一群刁民,本大侠再不回来了!
他撇撇嘴,提着气赶紧排队进了镇子,喊了耍闲的领路直奔车马行。
沈秀安早琢磨过了,坪乡靠近灵芝镇,镇上不算繁华,东西到了镇上当铺,许拿不了好价。且他得去县衙办路引,这一趟免不了。
索性直接雇马车到县里,也省的在镇上泄露行踪被抓回庄子。
现今手上有了贵重物,他大手一挥租了辆宽敞的,随手给了套琉璃杯抵银钱。
驾车的汉子见状,乐呵呵接下活,途中嘘寒问暖,八尺高的壮汉笑得像弥勒佛一般。
沈秀安没眼看,倒是听得他介绍,在县城一当铺门口停下。
当铺开在街尾,门脸不大不小,柜台砌得比人高。
比寻常哥儿高。
沈秀安身长七尺有余①,往柜台里头望去也只黑洞洞一片,挡得严严实实,摸不清底。
他们到县里已晌午,许在用饭,在门口是看不见人影,沈秀安大喊一声,才传出一阵翻箱倒柜声,有个伙计忽的从柜台洞口钻出脑袋。
伙计嘴巴油汪汪的,嘴都不及擦,神色颇有些不耐,将来人上下估量。
沈秀安瞟一眼伙计,精瘦精瘦的,起身却比自己高,肯定拿凳子垫了,看着气势足,好压来客一头。
京里最差劲的当铺使的拙劣手段了。
他心下不甚满意。
来都来了,还是忍着脾性走了遍当铺的流程,请掌柜估了价。
他在盛京奢侈,满城的好物都要往自家宅子过一圈,金玉古玩,什么成色,什么来路,他搭眼就知道。
手上这些东西,昨儿夜里收拢时就估摸出价格,再破烂也该值百余两银,就算到乡下,叫不上好价,折半算最最贱当了。
掌柜的竟只比出一根手指。
十两银,个黑心的……
沈秀安眼疾手快拿回东西就走,没注意到掌柜给伙计使了个眼色。
而后,沈秀安连着跑了好几家当铺,报价竟都极低,最高只兑十五六两。不是说货不值钱,就是道来路不明不敢收。
他哪晓得自己急用钱的事,早被驾车的汉子套话,又透给了头先那间当铺,白得了赏银,几家当铺背后又有勾连,咬死了压他价。
他不甘也无法,东西当不出去累赘不说,要紧是他没花用的铜板,尚饿着呢。最后选了家没那么黑的,死当,当了二十两银。
所谓开局不顺,便是如此。
沈灵骁大侠,独闯江湖第一步,就教人狠狠坑了一把,学得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第二道坎,则在县衙。
他在酒楼用过好膳,吃饱喝足,已在畅想以后的逍遥日子了。
西域田地阔,中原多豪杰,江南亦可,江南美人多,他从前随表兄弟去游过,风流才子,倾城佳人,彼时日日招惹,数不清伤过多少芳心。
不讲不讲,他都记不得那些好相貌啦。
只谈当下,从眼下的广泠府往西,一路走一路逛,瞧着去看看大漠风光不错。
然,百般憧憬皆无用。
县衙的人压根不给开路引。
衙门办事收好处,他这点门道自然懂,先时门口就打点了衙役,走后门给他插队,当即便引他进了县衙。
他前后塞了五两,想着赶紧办完事,下晌就赶路,夜里还能有地方宿。
前头都好好的,虽说典史见了他多看了两眼有点奇怪,但他长得好看,也不算太奇怪。直到典史将他引到主簿跟前,主簿听闻他名姓来历,却不给办了。
“你什么意思?”
“实在抱歉,县令大人一早有令,任何人不得给沈公子行方便。”
主簿恭敬作礼,看在银子的份上,压低声告知沈秀安,此乃盛京上官传的信,广泠府各县都接到了命令,不得放其离开石栗县。
盛京城的,除了他爹还能有谁。
沈秀安咬咬牙,又递出去一角银子,“你通融通融嘛,待我回京,给你说说好话。”
主簿推开他手,“即便吾等给沈公子开了路引,县与县之间的关津日日有盘查,公子亦过不了。”
“我有路引,还过不了?”
主簿颔首,何止过不了,保管还会拿路引来衙门问罪,说不得摘了自己的乌纱。
这种好处,他实不敢拿。
想了想,摸不准县令态度,又恐惹恼了沈秀安,将适才收的二两银子也还给他。
沈秀安大怒,瞥一眼旁边衙役和典史,二话不说将他俩身上拢共三两银子夺回,顺便再给上上眼药,道小衙役欺上瞒下,坑的钱比上官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