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往北,沿天津卫城南的盐坨小道行去。
李原远远缀着,气息敛至几近于无。他此刻修为已至通神之上,全力收敛气息时,寻常先天高手在三丈之外都难以察觉。
那轿子行约两刻钟,在一座宅院前停下。宅院不大,青砖围墙,黑漆门楼,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看着像寻常富户别业。可李原感知一触到宅院,便知内有乾坤。围墙之内,八道气机分布前后两进院落,皆是先天初境到中境不等。轿中那人的气息停在第二进正堂里,一动不动,稳如渊岳。
轿帘掀开,一个中年文士先从台阶上下来,掀起轿帘,恭敬立在轿旁。轿中那人缓步而出,穿一身半旧灰布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颔下微须,看着像致仕官员。周围随从皆躬身行礼,齐声道:“潘大人。”
李原伏在百步外一棵枯柳上,将这几字收入耳中。潘大人,莫非是潘云默?
他没有动。
他在等时机。潘云默此刻身边至少十余人,其中八个是先天高手。他若此时出手,即便能胜,也必惊动永利场那边的人。届时三百死士倾巢而出,他一人之力,未必护得住周海和莫章。天津卫虽非京营,但盐利、漕运、卫所交错,一旦乱起,地方官军未必能弹压。
所以他不能赌。
可就在他思量之际,潘云默忽然停下脚步。
那人站在宅院门前,微微侧头,朝李原藏身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李原心头便一凛。
此人竟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他通神之上的敛息之术,从未被人识破。就连许戊那等老怪物,也要到十丈之内才能察觉。这潘云默隔着百步便能感知,修为怕是不在自己之下。
这时,一人从里面走出来。李原见得此人,瞳孔骤缩。
此人约莫四十七八岁,穿一身寻常灰布道袍,头发花白,面皮白净,颌下蓄着三绺长须。他冲着所谓潘大人行了个礼,道:“潘大人。”
听得他的声音,李原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他见过此人。在湖广武昌府时,此人曾以云游道人身份出现在府门外,说是来化缘的。当时李原忙于查办潞王余党,只让下边的人给了几两银子便打发走了。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人的声音、走路姿态,以及身上那股子檀香味,都与眼前此人一模一样。
当时李原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此人是朱理安插在楚王府附近的眼线,而自己当时竟没有察觉。
一念及此,李原不再等。
他足尖在枯柳上一点,身形如电,百步距离转瞬即至。他从怀中摸出孙允恭那枚铜牌,在半空中反手掷出。铜牌破空而去,直取潘大人面门。
潘大人身后那中年文士抢步上前,拔刀格挡。刀锋劈中铜牌,铜牌碎成数片,碎片飞溅,打在中年文士脸上,划出两道血痕。
就这一瞬耽搁,李原已至。
苗刀出鞘,幽蓝刀光在暮色中一闪。这一刀直取潘云默咽喉,快如闪电,狠如毒蛇。潘云默不闪不避,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并拢如刀,迎着李原刀锋劈去。
刀掌相交,只听得一声闷响,如同斩在铁石上。李原虎口剧震,苗刀差点脱手。他借力后翻,落在三丈外,脚下青砖尽碎。
潘云默也退了一步,右手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金色肌肤。
“通神之上。”潘云默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全不似五六十岁之人。
李原尚未答话,那云游道人已动了。他左手一翻,袖中弹出三枚铁菩提,直打李原侧肋。李原苗刀横转,刀光连闪,磕飞两枚,第三枚擦过他肩头,衣料裂开,皮肉却未破。云游道人借这一瞬欺身而上,右手拂尘扫向李原手腕,左手并指点向李原喉下。
李原反手一刀逼退云游道人,刀锋划过道袍,割出一道长口。云游道人退了三步,脸色不变,只将拂尘一收,笑道:“李公公好刀。”
李原没应答,只是盯着潘大人,感知铺开,将此人每一寸气血运行、每一道内息流转都收入脑中。这一探,他心头剧震。
此人气血澎湃,生机旺盛,经脉中内息运转的速度比寻常先天巅峰快了何止三倍,分明是正当壮年的体魄。可他的面容分明是五六十岁老者,须发皆已花白。
李原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周海说过的话,朱理当年被太后救活,对外宣称病逝,秘密送出京城,养在天津,化名沈文远。既然朱理可化名盐商,那他也可以化名易容成他人。
潘云默,是朱理的另外一个身份。而真正的潘云默,怕是早就死了。
李代桃僵。
以朱理之能,换一张脸,改一个名字,在天津卫经营出一个潘家,并非难事。更何况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弄死一个潘云默,把朱理换成潘云默,本就易如反掌。宫中处置外臣、改换名籍,虽不敢明载,却从不是难事,何况潘云默本就是太后旧人。
眼前这人,就是朱理,李原确定了。
李原缓缓直起身,将苗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垂。他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朱理是通神之上的修为,加上身边八名先天高手,以及这个不知底细的云游道人,这一仗不好打。更麻烦的是,此处距永利场不过数里,一旦打草惊蛇,三百死士便会合围。届时他一人之力,很难同时应对两拨强敌。
“李公公,”朱理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朱理殿下,”李原道,“你比咱家预想的藏得更深。”
朱理微微一笑,被识破身份也不见慌乱,只负手而立:“你既知我是谁,便该知道,我身边有多少人。你一人来此,是觉得能杀我?”
“咱家没打算杀你。”李原淡淡道。
朱理挑了挑眉:“哦?”
“咱家只是来问你一句话。”李原缓缓道,“皇上问你,当年的事,你可愿去天坛说清楚。”
朱理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沉默片刻,他缓缓道:“皇上让你来问的?”
“是。”
“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说你这个儿子,既然当年没死,那就该好好活着。可你偏要走那条路,便怨不得朕了。你若肯去天坛,当着列祖列宗牌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或许还能留一条命。”
朱理盯着李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宛如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
“李公公,你可知我为何能活到今日?”朱理缓缓道,“因为我从不相信任何人。你说是皇上让你来的,我信。可我不信皇上会给我留活路。去天坛说清楚,便可留一条命,这些话你信么?”
李原没有答话。
朱理继续道:“太后当年救我一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能好好活着。我是活下来了,却只能活在暗处。大殿下在宫中,我在宫外,说的是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如今大殿下被软禁,我便成了这最后的绊脚石。皇上他让我去天坛说清楚,说清楚了我便是死路一条。说不清楚,更是死路一条。李公公,你说我会去么?”
李原听完,将苗刀缓缓收回鞘中。朱理说得对,皇上给的这条活路,本就是试探。去了天坛便是自投罗网,朱理自是不会去。可朱理不去,便意味着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云游道人此时上前一步,先向朱理行了个礼,又转向李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李公公,你在司礼监待过,该知道天坛是什么。”
李原看向他。
云游道人道:“圜丘大祀,天子亲之,宗藩不预。若宗藩与祭,须礼部题请,太常具仪,内阁票拟,司礼批红。如今无诏、无仪、无题请、无批红,朱理殿下若去天坛,便叫私赴郊坛。私赴郊坛是什么罪?那可是谋大逆。”
李原眉头一动。
云游道人又道:“皇上说留一条命,届时朱理殿下进了在诏狱,那也是留着。在诏狱,命能留多久,这事连圣上也不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