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大了些。三煜侧身而入,贺新笑略一迟疑,也紧跟了进去。
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街市的喧嚣彻底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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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光线果然昏暗。
并非电力不足,而是刻意营造的氛围。
屋顶中央悬着一盏老式的莲花罩吊灯,只开了最暗的那档,暖黄的光晕勉强笼住下方一方空间。四周靠墙摆放着多宝阁和案几,上面陈列的东西让贺新笑有些眼花缭乱——
造型奇特的青铜器皿、色泽暗淡的罗盘、用红绳系着的古旧铜钱、叠放整齐的泛黄符纸、几束风干得有些狰狞的草药、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动物骨骼或奇异矿石的物件。
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陈年旧物特有的尘土味里,掺杂着香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麝香又更清苦的味道。
而最吸引——或者说,最震慑贺新笑目光的,是厅堂正对门的那面墙下,设着一个不大的神龛。
神龛里供奉的塑像,却绝非寻常寺庙道观里所见的神佛,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塑像旁边还立了一个禁止跪拜的标牌。
那塑像约莫半人高,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身体佝偻着,披着一身乱糟糟、仿佛从未梳理过的长毛,毛发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黄褐色。面孔尖嘴猴腮,眼睛的部位镶嵌着两粒幽暗的、似乎能反射微光的黑色石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狡黠与邪性。
整体看去,像极了民间传说中成了精的黄皮子,又有点像某种体型硕大、成了怪的老鼠。塑像的姿态也古怪,并非庄严肃穆,而是带着一种窥探的、随时准备溜走的动态感。
在这尊令人不适的毛茸茸塑像脚下,却摆放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女孩模样的泥娃娃。
泥娃娃做工粗糙,色彩却鲜艳得有些扎眼,红袄绿裤,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笑容。
这本该是孩童玩具的物件,放在这诡异的神龛前,却让贺新笑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那泥娃娃空洞的眼睛仿佛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僵硬而诡异。相比之下,那尊毛茸茸的怪像,竟让他觉得“亲切”了许多——
至少那更像某种明确的、可被归类的“异类”。
“随便坐,地方乱,别介意。”开门的年轻人声音响起,打断了贺新笑毛骨悚然的打量。
贺新笑这才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主人身上。这一看,又是微微一惊。
眼前的人看起来极为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灰蓝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这堂口主人有一张极其俊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脸庞,皮肤白皙,下颌线条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瞳仁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颜色略浅,像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气,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氤氲的、说不清是专注还是漫不经心的暧昧感。
这与三煜那双清亮锐利、如同寒潭映雪般的眸子截然不同。
然而,这“世外高人”的形象,瞬间被旁边的景象打破了。
靠窗的一张老旧书桌上,堆满了《考研政治历年真题详解》、《英语一核心词汇乱序版》、《肖秀荣冲刺八套卷》等书籍和卷子,旁边散落着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涂卡铅笔和橡皮。
桌角还放着一份用一次性餐盒装着的、吃了一半的烤冷面,竹签随意扔在旁边,酱汁的痕迹隐约可见。
这强烈的反差让贺新笑一时有些恍惚。
三煜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熟稔的无奈:“厉星辰,你这样考研能考得上吗?”
被叫做厉星辰的年轻人满不在乎地走回书桌旁,捧起那份烤冷面,用竹签戳起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声音有些含糊:
“无所谓啊。考不上拉倒。反正我不要元总给我安排工作,还有道协那边,非让我去省里那个什么道教学院进修,我也不想去。烦。”
他说话时,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慵懒又略带叛逆的神色。
三煜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熟门熟路地在略显杂乱的厅堂里挪开一些零碎物件,搬来两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椅,示意贺新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