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她抬眸,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如冰锥破水,清晰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垂问,紫宸殿坐北朝南,得离火明堂之正,聚天下阳刚王气,巍巍然有统御八荒之象。”先扬,是礼数。
随即,话音微转,似清风掠过湖面,带来一丝凉意:“然物极必反,道在其中。王气至阳至刚,流转于梁柱斗拱之间,偶有壅塞于东北‘艮’位,艮为山,主止,亦主宗庙根基;东南‘巽’位风气虽动,却与中宫明堂之火,有木火相生却略嫌急促之象,巽为风,主文书诏令,亦主新进之力。”
她没有提及具体的人与事,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东北艮位,宗庙根基”——储君之位空悬,国本未固,不正是最大的“壅塞”么?“东南巽位,风虽动而火急”——新政旧制之争取,朝堂党派之论,不正是“那木火相生却显急促”么?
殿内落针可闻,靖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瑞王眼中的兴味更浓,甚至带上一丝棋逢对手的锐光。诚王则有些茫然,似懂非懂。沈徽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比任何人都紧张的听着女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既怕她言语有失招祸,又隐隐恐惧她说出更直接、更无法转圜的判词。
“妖言惑众!”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颤巍巍的出列,脸色涨红,“陛下,阴阳五行,焉可妄测庙堂?女子之言,更不可信!此乃乱政之始!”
轩辕擎苍并未动怒,只抬手虚按,目光依旧锁在沈栖梧身上:“既看出壅塞与急促,可有疏解之道?”
沈栖梧神色不变,仿佛那怒斥与她无关:“疏通之道,在于‘润’与‘导’。可于宫中东北苑林引入活水曲渠,以水之柔润,化山石之刚滞;于东南官署廊苑增值翠竹、梧桐,竹虚心而能岛风,梧引凤而谐火明,以此柔和风气,缓释急火,使木火之情舒畅,生生不息。”
依旧是象征性的“调理”之法,却暗含“以柔克刚”、“疏导而非对抗”的智慧。她指出了问题,却将具体的“破立”之机,含蓄的隐藏在“润泽”与“引导”之后,留给皇帝与有心人去品味、抉择。
轩辕擎苍沉默的看着她,良久,那威严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意。
“沈卿之言,朕……记下了。”他并未说采纳与否,只对高无庸道,“即日,将紫霄宫一应典籍、器物、人员名册,交付给国师,退朝。”
“退——朝——”
旨意一下,紧绷的气氛似稍稍松动,百官心思各异地开始行礼,退出。
沈栖梧站在原地、月白的身影在逐渐退出的人潮中,显得格外孤清,也格外醒目。无数道目光在她身上做最后的停留——好奇、忌惮、算计、怨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恍若未觉,只微微侧身,目光平静的扫过那几位皇子。
靖王轩辕昭对她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礼仪周全,眼神却深邃如夜。
瑞王轩辕明则唇角笑意明朗,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诚王轩辕朗显得有些局促,匆忙一礼便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最终极快、极淡的掠过文官首列那个紫袍身影。沈徽正微微侧身,似乎在聆听次辅的低语,并未看她。父女之间,隔着十年光阴与满殿朱紫,咫尺天涯。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御道,缓步走出这象征天下核心权柄的紫宸殿。
殿外,冬日寒风凛冽,吹动她月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前方是重重宫阙,是未知的紫霄宫,也是师父所说的,那面能照见己身,亦能照见众生相的——红尘巨镜。
她一步一步,走入那苍白天光之中,背影挺直,无惧亦无悔。
不远处,瑞王轩辕朗快步追上靖王,压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二哥,这位国师有意思!几句话,把咱们那点心思,全点在穴位上了。”
靖王步履沉稳,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是点在穴位上,还是……陛下借她之口,在敲打穴位?老四,紫霄宫离慈宁宫和北境军报通道,都不远。”
瑞王笑容微敛,眼底锐光一闪;“二哥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靖王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巍峨的紫宸殿,又望向沈栖梧消失的宫道方向,“镜已悬,风已起。且看这潭水,接下来,会映出何等波澜吧。”
沈徽独自走在最后,步履缓慢而承重。寒风灌入他的朝服,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抬起头,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头顶肃杀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压抑的叹息,消散在凛冽的风里。
慈宁宫。
温暖如春的东暖阁内,鬓发如银、面容慈和的太后正看着软枕,听心腹崔嬷嬷低声回禀紫宸殿发生的一切。
“哦?她真是那么说的?‘润’与‘导’?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谢清尘那老家伙,果真教出了个好徒弟。这心性,这见识,不俗。”
“是,娘娘。国师大人接旨谢恩,从容不迫,殿上对答,句句玄机却又滴水不漏。”崔嬷嬷回道。
太后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那孩子初来宫中,难免孤清。去,将哀家小厨房桂花定胜糕装一盒,再把……凌儿上次回来给哀家抄的《地藏经》寻出来,一并给紫霄宫送去。”
崔嬷嬷有些讶异:“娘娘,那经卷是七殿下……”
太后笑了笑,目光悠远:“经文本身就是静心明性之物。栖梧那孩子身处漩涡,正需要这个。凌儿抄的经,字里行间自有他的气度,让那孩子看看,或许……能让她觉得,这宫里宫外,并非全是算计冰凉。”她的语气温和而真诚,带着长者对晚辈纯粹的关怀与隐约的期待。
“是,奴婢明白了。”崔嬷嬷心领神会,恭敬退下安排。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着深冬的肃杀,也带着新时代开启前,那令人心悸的沉默与期待。各方心思,已如暗流,在这座古老的皇城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