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晰困顿。
是啊,她能推演王朝气运,能洞察人心微妙。可每当独对山间明月,或凝视水中倒影时,那种巨大的,无所依凭的迷茫便会悄然蔓延。
她是谁?
她沈栖梧,究竟为何而生,欲往何处?
这迷茫,师父看到了,并且为她指明了唯一的出路,不在山中,而在山外;不在静观,而在亲历。
她轻轻地收起信笺,指尖抚过冰凉的令牌,最后落在那三枚锦囊上。
止、观、破。
简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无穷的玄机与期许。
她没有再犹豫,回到自己房中,换上一身最简朴的青色布裙,将令牌与锦囊贴身收好。其余诸物,皆留原处。
然后,她走出竹屋。最后一次看过这山巅的云、雾、松、石。
看过师父常立的崖边,看过自己看了十年的星空轨迹。
转身,下山。
山路蜿蜒,一级一级台阶向下延伸,隐入晨雾深处。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十年来无数次走过的石板上。脚底传来的触感熟悉又陌生,从七岁那年初至此地,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独自一人,走向山下。
走到第三十六级时,忽然顿住,不是累,是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独自观星成功,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师父。师父只在这级台阶上扫雪,听了她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扫。
她当时委屈极了,后来才懂,师父是怕她太早学会“看见”,却太晚学会“承受”。
走到第七十二级,她又停了一下。这里是她十三岁那年摔倒的地方,膝盖磕在石角上,血流了一裤腿。她坐在台阶上哭,师父从上面下来,蹲在她面前,没说“疼不疼”,只说:“起来,路还长。”
她起来了,咬着牙,一瘸一拐的走回了竹屋。
走到第一百零八级时,山路拐了一个弯,竹屋彻底被山石遮住,看不见了。
栖梧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看见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崖边那颗老松树,看见自己睡了十年的那间竹屋,她可能会走不动。
所以,她只是站了片刻,把那只刻着“栖梧二字的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握到玉温温热。
然后继续往下走。
步伐起初有些缓慢,似乎在适应这全新的,独自一人的旅程。但渐渐地,脚步变的稳定而坚定。
山风在她身后吹送,仿佛师父无声的催促与祝福。
山路蜿蜒,通向山下那片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喧嚣的,同时也迷茫的红尘。
她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何种风波在等待,不知道那“荧惑犯斗”的天象会将世道引向何方。
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清晰而纯粹的念头,如暗夜中的孤灯,照亮前路。
去那红尘里,找到我自己。
【十年前·初至】
那座山巅地小屋刚收留她的第一夜,也是这般山风小院。
七岁的栖梧抱着包袱站在檐下,看师父站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冷馒头。
“饿不饿?”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时她还不知明日去往何处,不知这山巅会有十年岁月。
师父背对着她,声音被夜风吹散,“往后的路你自己选。”
她那时不懂,而今她懂了。
山风依旧,她已行至半山,身后是十年授业,身前是万里尘途。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