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一年的长安,记得那夜的人,大都只记得相府夫人的难产。
钦天监的旧星历卷角,另藏着一行朱砂小字:【是夜,文昌晦,客星犯紫薇,其色白,主孤贵。】
女婴被取名栖梧。凤凰非梧桐不栖,父亲守灵七日后亲自定的。
她三岁能坐整日,对着一群萍碎出神。五岁那年上巳节,有将军在府中宴饮,栖梧隔着水榭,忽然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
“爹爹,那人身上有受伤的黑马在喘。”
三日后那位将军坠马身残,父亲在书房独坐良久,未责罚她半句。只是此后,她院中的用度愈发精细,能踏入的人也愈发的少了。
那不是苛待,那是一份沉甸甸地,小心翼翼的隔离。锦衣玉食,古籍珍玩如流水般送入,父亲偶尔亲至考教学问,见她过目成诵,眼中的欣慰与忧虑交织,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儿聪慧……闲暇时,不妨多看看女诫。”
栖梧应了,然后继续看她的蚂蚁。她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万物好像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萍碎为何聚散,蚂蚁为何列队,父亲眉宇间那道竖横为何在她开口后更深——她都想知道。
七岁那年上元夜,府门大开,满城灯火。她独自溜到后山僻静的假山石上,仰头看天。漫天的灯火映不亮她的眸子,她只是固执的在璀璨俗光里,辨认几颗寂寥的星辰。
“看得清么?”
她低头,看见一位青衫道履的道人立于山下,正含笑望着她。他周身的气息与这满府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阵误入暖阁的雪夜寒风。
“看得清星星。”栖梧说,“看不清大家为什么都去看灯。”
道人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他看了她许久,没有像旁人一样夸她聪慧,也没有叮嘱她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三日后,我来接你。”然后转身没入夜色,像来时一样轻,栖梧没有问接她去哪儿。她只是在假山上又坐了一会儿,把今晚最亮的那颗星记在心里。
三日后,一架外表朴素,内里铺设极尽舒适的青蓬马车从相府角门悄然驶出。
车内,七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除却几件细软衣裳,只有一枚昨夜父亲给予她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栖梧”二字。他当时未曾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递过来时,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地朱门,巨大、沉默、像一只收拢的琉璃罩,又像一只放生的金笼。
车帘被风吹起,青衫道人执缰在前,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莫看了,从今日起,你只是栖梧。”
她垂下眼,把玉佩系在腰间,马车辘辘,驶向苍茫的官道。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只是隔一会儿被撩起窗帘看一会儿天,辨认那颗今夜才会亮起的星辰。
栖梧在摇晃中醒来,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车帘外透进的光不是天光,是烛火。她听见人声隐约,像隔着一层厚帘子,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这是七年来她最熟悉的姿态,待在原地,等大人说完话,等有人想起她。
外面安静下来,车帘掀开一角,道人探进半个身子。
“下来。”他说。
栖梧抱着包袱下车,发现马车停在一座山中小屋前,院中只有一间亮灯的厢房,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打转。
“饿不饿?”栖梧想了想,点头。
道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冷馒头,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有嫌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道人蹲下身,与她平视。
“之前和你父亲说的是,”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晚月亮升的迟,“你命如西梧,落于朱门则木气萎顿。若强留,往后一生都是困局。”
栖梧咬馒头的动作停了停,“他问,可有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