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 林茂森冷笑一声,看着陈荞,“做生意,凭的是实力,不是嘴皮子。我能给周先生最好的条件,最专业的修复,你能吗?苏砚能吗?她连苏派木器修复的门都没摸到,不过是仗着师父的名声,出来招摇撞骗罢了。”
“我有没有摸到苏派修复的门,不是你说了算的。”
苏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堂屋里的嘈杂。她蹲下身,拿起那块断了燕尾榫的牙板,抬眼看向周建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周先生,这张床的牙板,用的是乾隆年间苏作家具最经典的燕尾榫,榫头宽,榫尾窄,咬合之后,越拉越紧,不用一颗钉子,就能百年不松。现在榫头断在了根部,常规的修复方法,是把剩下的榫头锯掉,在牙板上开新的榫槽,重新做一个榫头粘上去,快,省事,但是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指尖抚过榫头的断面,抬眼看向周建明:“意味着,您曾祖母当年陪嫁过来的、老木匠亲手做的原榫头,就没了。这张床最核心的、老祖宗传下来的魂,就缺了一块。就算新做的榫头再精致,它也不是两百多年前的那一个了。”
周建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里的犹豫瞬间散了大半。他是做了一辈子木匠的人,比谁都懂,这原榫头对这张床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砚又拿起旁边一块被虫蛀空的围板,继续说:“还有这些被虫蛀的木料,博古斋的常规做法,是把虫蛀的部分全部切掉,换上新的黄花梨木料,看起来平整好看,可换上去的新料,和两百年的老料,纹理、密度、含水率,永远都不可能一样。过不了几年,热胀冷缩,新料和老料之间就会开裂,到时候,这张床就彻底毁了。”
“而我用苏派的法子修,不锯掉您一块原榫头,不换掉您一块原木料。断裂的榫头,我用同年代的老黄花梨做暗销,从内部加固,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虫蛀的地方,我用草药熬制的防虫剂杀除虫卵,用木粉配天然大漆一点点填补,保留所有的原构件,只做最小干预的修复。”
她的目光扫过林茂森带来的那两个修复师,语气平静:“我说的对吗?两位师傅。苏作木器的魂,就在榫卯里,就在这些老木料里,换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修复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对着苏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业内的老匠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苏砚说的,才是真正对文物负责的修复方法,林茂森那套,不过是商业修复的花架子,看着好看,实则毁了文物的根本。
林茂森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狠狠瞪了那两个修复师一眼。
周建明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手里的合同塞回了律师手里,看着林茂森,语气斩钉截铁:“林总,多谢您的好意,但是这张床,我决定交给苏师傅修。我们周家的东西,不求它能值多少钱,只求能完完整整的,把祖宗的东西传下去。”
周磊急了:“爸!你疯了?!”
“我没疯。” 周建明看着儿子,语气严肃,“这张床,是你太奶奶的陪嫁,是我们周家的根。钱买不来根,也买不来祖宗的念想。”
林茂森的脸彻底铁青,他看着苏砚,咬着牙说:“苏砚,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张床,当年师父就是因为它,跟我翻了脸。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把它修成什么样子。要是修坏了,我让你在整个文物修复圈,再也混不下去。”
苏砚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闪躲:“那就不劳林总费心了。苏派的手艺,怎么修,我心里有数。倒是林总,还是多操心操心,怎么别再用高仿骗藏家了。”
林茂森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碎砖瓦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周建明对着苏砚,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苏师傅,对不起,刚才我动摇了。这张床,就全拜托您了。”
苏砚扶起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二十个木箱上,眼里满是坚定。
她知道,这场硬仗,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