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磨瓷粉的那三天,是苏砚长这么大,干过最累的活。
第一天磨完那块巴掌大的瓷片,她的胳膊就已经肿了,抬都抬不起来,晚上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指腹上磨出了两个大大的水泡,一碰就疼,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能把手举在头顶,生怕蹭到被子,疼得睡不着。
陈荞看着她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给她煮活血化瘀的汤,晚上给她用热毛巾敷胳膊,敷手指,嘴里不停地念叨:“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一个电动磨粉机,几百块钱,几分钟就能磨好的东西,你非要用手磨,磨成这个样子,图什么啊?”
苏砚靠在椅子上,任由她用热毛巾敷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说:“图个心安。”
她不是不知道电动磨粉机快,也不是不知道手工磨有多累,多疼。可爷爷手札里的那句话,像刻在了她的心里一样:“手工所磨,颗粒有棱有角,与大漆咬合更紧,与胎质相融;机器所磨,颗粒圆滑,无呼吸,终是隔了一层。”
她要补的,不仅是罐子上的两块缺肉,更是沈玉英老人一辈子的念想,是张奶奶对母亲的思念,是苏家三代人对苏派修复的坚守。她不能有一点将就,不能有一点敷衍。
哪怕手磨破了,胳膊肿了,她也要用爷爷教的法子,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做。
第一天磨出来的瓷粉,过了三百目的筛子,还是有很多粗颗粒,达不到爷爷手札里的要求。苏砚没有丝毫犹豫,把筛出来的粗颗粒,重新倒回磨石上,继续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继续磨。
江南的三月,太阳已经有点晒了,早上的露水还没干,她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瓷粒,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磨石摩擦瓷粒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老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的动作很稳,不快,却很有节奏,每一下,都用均匀的力气,让瓷粒和磨石充分摩擦。水泡磨破了,清亮的组织液渗了出来,沾在了磨石上,她只是停下来,用干净的布擦了擦,贴上创可贴,继续磨。
创可贴很快就被磨破了,血渗了出来,混进了白色的瓷粉里,在洁白的粉末上,晕开一点点淡红色的印记。
陈荞端着水杯出来,看到这一幕,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冲过去,一把夺下苏砚手里的瓷粒,红着眼睛说:“苏砚!你别磨了!你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不就是一点瓷粉吗?用机器磨怎么了?就算用机器磨,也没人会说你什么!你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苏砚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的伤口,被磨得血肉模糊,创可贴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也疼,也累,也想过放弃,想过用电动磨粉机,几分钟就搞定这一切。可一想到张奶奶那双信任的眼睛,想到爷爷手札里的规矩,想到那个在战火里抱着罐子跑了半个中国的老人,她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荞荞,没事的。” 她抬起头,对着陈荞笑了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瓷粒,“你忘了?我爷爷当年,为了磨一块合适的瓷粉,磨了整整七天,手指磨得血肉模糊,都没停过。他能做到,我也能。”
“这瓷粉,是要补在罐子上的,要陪着它,再走几十年,上百年的。我现在多磨一会儿,多受点疼,它以后就能少出点问题,就能安安稳稳地,陪着张奶奶,陪着她的家人,一直走下去。这点疼,算什么?”
陈荞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屋,给她拿了新的创可贴,消毒水,还有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
“戴上这个,能保护点手指。” 她把东西塞到苏砚手里,语气带着哽咽,“别再磨破了,我看着心疼。”
苏砚接过手套,却没有戴。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行,戴上手套,就感受不到瓷粒的粗细了,磨出来的粉,不均匀。爷爷说过,磨粉的时候,指尖要能感受到瓷粒的变化,才能磨出最好的粉。”
她说着,重新拿起瓷粒,坐在磨石前,继续磨。
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响了起来,从清晨,一直响到了日落。
这一天,她磨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终于把所有的粗颗粒,都磨成了极细的粉末,再次用三百目的筛子筛过,所有的粉末,都顺利地过了筛,没有一点残留。
她把筛好的瓷粉,放在一张白纸上,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细腻得像丝绸一样,没有一点颗粒感。放在阳光下,洁白的粉末,泛着淡淡的瓷光,和喜字罐的胎质,一模一样。
合格了。
她终于磨出了符合爷爷手札要求的,最完美的瓷粉。
苏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瓷粉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干净的瓷罐里,密封好。然后,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手指上的伤口,疼得钻心,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她靠在海棠树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补岁堂门口亮起来的灯笼,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开心。
她终于,靠着自己的手,磨出了合格的瓷粉,终于,迈出了苏派修复最扎实的一步。她终于明白,爷爷说的 “匠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是磨破的指腹,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哪怕再苦再累,也绝不将就的底线。
陈荞端着热饭出来,看着她靠在树上哭,赶紧走过去,把饭递给她:“好了好了,磨完了,我们成功了,该开心才对,哭什么?快吃饭,都凉了。”
苏砚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咽进了肚子里。这顿饭,是她这几天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第三天,苏砚没有急着调漆补配,而是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开始准备天然大漆。
苏派陶瓷补配用的大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工业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天然生漆,经过过滤、晾晒,按照老配方,加入适量的桐油、朱砂,调配成适合补配用的漆料。这种天然大漆,粘性强,和瓷粉的融合度高,固化之后,性质稳定,耐酸碱,耐老化,能保存上百年不腐,是化学胶水永远比不了的。
可天然大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很容易让人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