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级副本的公告，像一块带着冰碴的铁块，狠狠砸在每一位玩家心上。

前一秒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候车大厅，在下一个瞬间彻底崩塌。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有人抓住身边任何一个能抓住的人，语无伦次地恳求组队，仿佛多一个人就能多一条命；也有人在看清公告内容的刹那，眼底最后一点理智与善良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自私与凶狠。他们在人群中来回扫视，目光在老人、孩子、女生、看起来瘦弱的男生身上停留，像在挑选一件可以随时抛弃、随时用来挡灾的工具。

尖叫、争吵、推搡、威胁、假意示好、恶意算计……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本就空旷冰冷的大厅，多了一层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在整片近乎疯狂的混乱中，沈辞、陆忱、周奶奶、林小晚、苏晚、陈峰、张凯七个人，安静地站在角落。

没有慌，没有乱，没有挤，没有抢。

像一根在狂风里牢牢扎进地面的木桩，沉默，却异常稳固。

林小晚紧紧抿着嘴唇，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周奶奶身边靠了靠。周围此起彼伏的恐慌叫喊，让她心脏忍不住发颤，可这一次，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控制不住地害怕。从红衣副本里被大家护在身后，到声控楼道里努力克制恐惧，再到无人便利店中硬撑着不回应、不抬头，她已经在一场场生死煎熬里，悄悄长出了从前没有的镇定。

她知道，害怕没有用。

只有稳住，才能活下去，才能再见到大家。

苏晚站在外侧，下意识将一老一小护在自己身侧半臂范围内，目光平静而警惕地扫过四周失控的玩家。她刚毕业不久，做社工的那段日子，见过太多生活重压下扭曲的人性，可眼前这一幕，依旧让她心头发沉。有人为了抢占靠前的位置，狠狠将身边的人推倒；有人为了让自己队伍更“安全”，故意散播假消息，误导其他人；还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计划着在副本里牺牲弱小、保全自己。

“很多人已经守不住底线了。”苏晚声音压得很低，“等进入副本，不只是副本里的东西危险，其他玩家，可能更危险。”

“嗯。”沈辞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中央那块依旧泛着冷光的电子屏上，“系统限制每队最多四人，我们七个人，必须再分一次。”

这句话，所有人都在心里预料过，可真正被说出来时，依旧让气氛微微一沉。

从最开始在红衣副本里七个人挤在一处，互相壮胆、互相照应；到上一轮D级副本分成三支小队，各自为战、彼此牵挂；他们已经在一次次分离里学会了坚强。可这一次是C级，是没有新手保护、规则更少、死亡概率大幅提升的真正绝境。分开，意味着再遇到致命危险时，身边少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少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陈峰挠了挠头，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干脆：“怎么分，你们安排。我反正跟张凯一组，我们俩搭伙最顺手。”

张凯立刻点头，声音沉稳：“我和陈峰一起，规则、时间、细节，我能盯紧，不会出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他们原本只是在同一片区上班、偶尔在地铁上遇见的普通上班族，一个负责工地现场协调，一个负责数据记录核对，性格一快一稳，一冲一守，恰好互补。一场突如其来的游戏，把两个毫无交集的人绑在一起，一起慌过，一起撑过，一起从鬼门关前走了几圈，早已成了彼此最放心的依靠。

周奶奶轻轻拍了拍林小晚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年纪大了，腿脚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反应也慢，不能拖累你们。我和小晚、苏晚三个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安安静静遵守规则，不给大家添乱。”

“奶奶……”林小晚抬头望着老人，眼眶微微一热。

她明明是最需要被照顾的人，却总在想着不拖累别人。

“傻孩子。”周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温柔地弯起来，“奶奶教了一辈子书，别的本事没有，耐得住性子、守得住规矩，还是能做到的。”

苏晚立刻应声：“我跟着奶奶和小晚，我会看好她们，不会让她们出事。”

三支小队，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支。

剩下的，自然是沈辞和陆忱。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却早已心意相通。

沈辞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冷静清晰地分析：“这样刚好，两支三人队，我们两人一队。系统允许上限四人，我们不凑满，人少，目标小，行动更灵活，也不容易因为人多产生内部混乱。”

陆忱淡淡补充一句，字字戳中关键：“遇到其他玩家，不冲突、不结盟、不相信、不靠近。”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四个人大步朝他们走来，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男人，眼神凶悍，眉宇间满是蛮横。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在之前的副本里，早已抛弃了底线的人。

疤脸男径直停在七人面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辞、陆忱身上扫过，又落在周奶奶和林小晚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算计：“你们人不少啊，正好，我们队差两个，跟我们合并，凑满四人行。C级副本，人多好办事。”

陈峰脸色一沉，往前站了半步，直接挡在老人和小孩前面：“我们自己有人，不用合并。”

“不用？”疤脸男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瞥了林小晚和周奶奶一眼，“带着老人和小孩，你们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想全部活下来？真到危险的时候，是先救老的，还是先救小的？”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跟我们合作，我们护你们一程。真到过不去的坎，老人小孩动作慢，刚好帮我们挡一下。大家都划算。”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所谓合作，不过是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累赘、用来挡死的棋子。

沈辞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疤脸男身上，

“我们不合并，也不需要别人护着。”

“你别给脸不要脸！”疤脸男身后一个黄毛青年立刻上前，伸手就朝沈辞推去，“现在硬气，等进了副本，哭都来不及！”

陆忱轻轻往前一步，稳稳挡在沈辞身前。

他身形不算格外高大，可脊背笔直，气息沉静，那双眼睛冷而深，像见过无数绝境的寒潭，只是淡淡一眼，就让那黄毛青年动作一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常年应对应急救援、直面过生死危险的人，身上那股镇定，是刻在骨子里的压迫感。

“再动一下。”陆忱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不等副本清理你，我现在就能让你走不进传送门。”

疤脸男脸色变了几变，盯着陆忱看了好几秒，又扫了一眼沈辞身后整齐站成一排、没有一个退缩的五个人，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撂下一句：

“行，你们等着！进了副本，别求我们救你！”

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用怨毒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

周围不少玩家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向这支七人小队的眼神顿时变了。

不惹事，不怕事，不欺负弱小，也绝不接受被人欺负。

在这个人人自危、自私自利的游戏里，这样的队伍，反而最让人不敢轻易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