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瑾瑜摊开手:“这可不兴怨我啊,我是那天送他过来的同事。而且——”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你忍心谴责一个伤病患吗?”
“好了好了,别贫了。”燕昭打断她,在床头柜上摆出刚买来的馄饨、豆浆、煎饼、油条……
程析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要把她当猪养啊?”
“这货这么挑食。”燕昭瞥了董瑾瑜一眼,“谁知道这十几年有没有增加什么新的忌口?”
“忌口还能增加?”吃嘛嘛香、吃啥啥不挑的程析大为震惊。
“可不是嘛。”燕昭笑着掰起指头数,“我们初中那个私立学校,食堂可差了。就那种比较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胡萝卜、白萝卜、玉米粥她还能喝。后来一上高中,伙食条件上来了,这些东西她再也不碰了。”
董瑾瑜咽下嘴里的油饼,理直气壮:“那有条件了,为什么不选自己喜欢的?”
这话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行了行了,我们要回市局了。”程析朝董瑾瑜点点头,“早日康复,市局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呢。”
“压榨病患——”董瑾瑜的哀嚎声被关上的门隔断。
好不容易挨到停车场,程析刚拉开副驾驶车门,安全带还没系紧,陆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什么叫‘伴侣、此生挚爱’?”
程析放开安全带,侧过身,手撑在座椅上,眼里满含笑意地看着他:“既然都回来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陆绎猛然睁大了眼睛:“哥,你真的原谅我了……”
“傻小子。”程析被他气笑了,空出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也不说话,就借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陆绎。
目光相接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眼睛也是这样望着他。那时候他不懂,以为那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后来他懂了,却不敢认。
从前,他总是克制内敛的。作为刑侦队长,他可以懒散、可以不着调,却不能冲动、不能不负责任。他既要明察秋毫,又要在某些事上装聋作哑——水至清则无鱼,这个度要把握好不容易。
他要给所有受害者一个真相,要顾及社会舆论,要把每个案子的影响降到最小,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管着手下那群人,还要孤立无援地应对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
所以他尽量剔除多余的情绪,调用最大的理智做出最合乎大局利益的选择。权衡利弊,成了他这几年做事的基本准则。
后来,那张病历单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更不敢随便把谁卷入自己的漩涡。
从前和陆绎朝夕相伴时,他不觉得这个人有多么不可或缺。经过这几年孤家寡人的日子,他才惊觉——原来这个人早已在他生活乃至生命里,留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痕迹。
说起来,早在十多年前,陆绎就“从天而降”,强硬地挤进他怀里,插进他生活。而后在十几年的相伴里,润物无声地熨帖着他埋在心底那些不能为人道的伤口。无论他是否接受,陆绎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每当连轴转的案子结束后的深夜,他总会想起那个等他回家的青年。
甚至在某个月色清冷的夜晚,他想起了那个意乱情迷的吻。
真是荒唐。他拿凉水洗了把脸。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他把所有感情重新封存,不再试图辨别那到底是亲情、友情,还是些别的什么。
直到这次遇见陆绎,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开始反噬,汹涌的感情决堤而出,冲垮了他在陆绎面前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回想起山林里相依为命的几天,回想起医院里相伴治疗的一年,回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分辨不出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异样的感情,但没关系——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这次,他不准备放手了。
去一边的权衡利弊。
沉沦一次,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绎在程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里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沉浸在往昔里的程析被他的轻颤唤回现实。
现在,他不想再躲了。
程析轻轻笑着,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逼他微微张开嘴,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凶猛又冲动。
陆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反客为主地挣脱程析的手,顺势把人压进座椅里,掐着他的脖子以更生猛的架势吻了回去。
程析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想推开。
唇齿纠缠间,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
等两人终于分开时,呼吸都乱了。
程析靠在椅背上,咽下满嘴的血腥味,伸手轻轻拨弄着陆绎的耳垂。那耳垂烫得吓人。
“还要我多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爱你,陆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