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念一想,有人上赶着伺候自己,不享受白不享受。便收回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心安理得地开起了小差。
陆绎的手指从太阳穴慢慢移到额角,再到后颈的穴位。他按得很认真,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程析感觉到那股酸胀的钝痛真的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想闭眼沉下去的倦意。
“你跟谁学的?”程析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陆绎没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顺着程析的后颈往下,轻轻按住肩井穴。那件工装外套的领口有点宽,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程析锁骨下面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多年前追捕凶犯时留下的,他记得。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按。
他观察着程析安静的侧脸,长眉入鬓,双眸紧闭,这样看着竟有几分古典的味道——像修仙文中不染风尘的师尊。
陆绎呼吸一滞,手指颤抖地挪过去,描摹那瑰丽的眉目。
还没等他的手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来,就被察觉到异样的程析抬手握住了手腕。
陆绎的动作停了。
“小绎。”程析说,声音很低,但没有睡着时的慵懒,“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陆绎没说话。他看着程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圈着他的手腕,像是某种提醒,又像是某种默许。
陆绎慢慢抬起头,对上程析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睡醒时还有点迷糊,但现在清醒了,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无奈,有纵容,可能还有一些欢喜和紧张。
“知道。”陆绎说。
“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程析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陆绎正魔怔着,没防住这一下,腿上一软,整个人往副驾驶栽去。
程析趁他歪倒的工夫从另一边钻了出去:“小兔崽子。”
陆绎有点狼狈地从座位上爬起来,可腿上的麻劲还没过去,他一时没站稳,往车上撞去,眼看就要磕到头了。
程析在旁边眼疾手快地给他垫了一下,这才没让他头上开瓢。
他甩了甩被撞麻的手,冷笑一声:“趁你哥睡着做些不伦不类的事,遭报应了吧。”
陆绎坐在副驾驶上,一把抓住他来回晃动的手,双手紧紧握住:“看不出来,你还挺心疼我的。”
程析看着他,没说话。
陆绎慢慢把手抽出来,反手再次握住。他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程析感受那里跳动的节奏。见程析没有挣脱的意思,便慢慢把头靠了上去。
“哥,”陆绎说,“两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程析听出了里面深沉的爱意。
他感受到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像一碗热油渗透进他的身体,浇在他那层冰壳上。
骤然溅出来的热意层层向外扩散,融化了他冰冻已久的身子,让他一时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陆绎的头,柔声说:“怕你摔傻了赖我一辈子。”
陆绎闻声抬起头来,眼睛里似乎含着泪光,在地下停车场四面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连平时看起来冷若寒霜的脸都被这点光照得温顺起来。
他倔强地把程析的手拉得更近了一点,贴在自己心口:“不傻我也会赖你一辈子。”
程析感受着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陆绎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陆绎刚进警校,跟在他后面叫“师父”,眼睛亮亮的,像只刚出窝的小狼崽子。
后来那只小狼崽子消失了两年。再回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在,但多了很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析慢慢把手抽回来。
陆绎没拦。他只是看着程析,等着。
程析从储物盒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冷静一下。”
陆绎接过水,没喝。他看着程析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析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背对着陆绎,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两年前,你为什么走?”
陆绎的手指一紧。
程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
“……我觉得没脸见你。”
程析脚步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绎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阳光从停车场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水,瓶身上还有程析握过的余温。
良久,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